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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一场聚散已足够

2020-06-17

今生一场聚散已足够

今生一场聚散已足够

小时候常被父母或长辈戏问,将来要娶什幺样的老婆啊?童言童语说出过哪些答案我没印象,除了这一则。

记得是在某个卖上海汤圆肉粽的店里,大约七八岁的我先是茫然,然后看着角落坐着一个女孩,正熟练地在掌心揉滚着糯米,我当下便很确定地说:「我将来要娶一个会搓汤圆的!」

父母日后常爱拿这事取笑,让我想忘也忘不了。

换作其他的小男孩都会怎幺说呢?我要娶一个像妈妈的?像某某阿姨的?有长头髮的?会讲故事的?……我是随口乱说的吗?也不是。说不上来眼前那个搓汤圆的画面在心里勾起了怎样的一种想像,但确实有种模糊的触动。一颗颗搓好的汤圆,一种安静规律的动作。有一点寂寞。有一点甜。

不但父母没听出来,那个年纪的我更是无法意识到,我的答案里,那个伴侣没有特徵容貌性别,只有一种认真的姿态。或许我并非想挑选那样的一个伴侣,更像是,我认同了那样的姿态……

进入青春期后,对伴侣的憧憬开始与那是什幺样的异性越来越无关。随着年纪日增,原本处于浑沌抽象的谜底终于慢慢如浮水印揭晓,让我陷入了此生永远的惊惶与痛苦。如果可以选择,我想任何人都不会希望,自己命中注定的,会是一份不为世人所能接受的爱情。

之后的岁月里,只能默默将对一个人认真付出的可能在心中越埋越深,深到自己几乎都快忘记还有那样的盼望。偶尔怯怯地抬起低垂的眼光,看到了一丝希望如黑暗隧道尽头的一烛微光,却又彷彿是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矛盾的是,我一直不想放弃。明知,若不能用财产子女监护权等等条件当筹码,在这个慾望被轻易煽动,变得越来越明目张胆、变本加厉的时代,要绑住两颗心何其不易?但我还是幻想着真情不需要这样被绑架。每每听到朋友不论同性异性,说起与情人分手的理由是因为感觉淡了,「变得像家人」了,我总要对那理由背后对「家人」的汙名化感觉寒颤……

如果那已成为分手的最佳理由,嚷嚷着婚姻权到底为了想证明什幺?

不要婚姻,真爱与激情又该如何分清?

这简直像是一个鬼打墙的魔咒,让多少人在其中翻滚飘浮不知所以,也不知所终。

最近,我又想起了那个默默揉捏着汤圆的身影。因为情人对我说,我对你的感觉只剩下家人了,也许该分手了。

此生最稳定也最长久的一段关係,曾让我惊讶感动于这样的安稳与快乐不再是梦想,让我几乎以为自己的坚持终于没被辜负,竟然最后还是逃不过情人/家人的慾望冲突所设下的陷阱。

为什幺永远总是「家人」才伤我最深?

我想,情人是幸福的。他不像我,从小看着曾经也是情人的父母亲,为了成为家人多幺辛苦,在对立逃避对抗和解的周而复始中,直到其中一方过世方休。而我们如此幸运,就这样已经成为家人了,平静,放鬆,规律,或许有点寂寞,总还是带点微甜。只是,这反让情人对三年多的关係充满怀疑。

我想我爱的只是你爱我的感觉─他说。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深夜里,独自乘坐着一座反向旋转的摩天轮,对爱情亲情家人的所有梦想,都因那快速的逆转让我晕眩而欲呕。


几年前我的研究生遭逢情变,见他没来上课,问其他同学怎幺了,他们告诉我他终于拨了电话回家,哭着坦白了情伤与自己的性向。当我知道家长竟能很平静坚定地告诉他,快回家来吧,我们爱你。我心中异常感动,祝福着我的学生,也祝福他们这一家。

我做过同样的事,结果并不那幺圆满,但我没有后悔。

记得在第一时间父亲的反应竟是,「你为什幺要说出来?」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不是没想到,他们害怕的是社会加诸的眼光。那时我仍在美国念书,与他们近半年没有联络。直到母亲对我说,「我和你爸决定,就把你当作残障,我们有一个残障的儿子,只能这样了。」

这样的说法我可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那就好好来做一个残而不废的儿子吧!残而不废的儿子心中总以为,如果可以证明自己也能够幸福,甚至会比他们更幸福,他们对此事的看法或许会改变。

甚至我怀疑,自己至今所有在课业与事业上的努力,都是潜意识里想对我父母的弥补,即使如此,人生有一部分的快乐与悲伤我永远无法与他们分享,仍是最大的遗憾。只有那幺一次,跟母亲提到了自己的失恋遭遇,眼泪一发不止。不知怎幺安慰我,她最后只好搬出自己的情伤,与我交换了她的祕密。

「你爸在欧洲一直不肯回来,我知道这段婚姻是走不下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前途茫茫……后来,认识了一个很好的男人,重要的是他对你哥很好……」

那后来怎幺没在一起?「总要你爸回来签字离婚啊。他一回来,我看到你哥那幺开心,想到自己从小命就很苦,突然怀疑换一个男人是不是会更好,也许自己没有那个命……」母亲说。

我们这个家,一直是被太多的祕密纠缠控制,一家人真应该再这幺继续过下去吗?

母亲过世时我曾庆幸,母子一场,我对她到底从没有过欺瞒。虽然对她来说充满了震惊与痛苦。儘管在她走时仍旧怀抱着我可能会改变的期望。

母亲过世后,少了她在中间调和,与父亲相处时我的感情生活只能完全小心避过。只是那回实在太痛苦了,跟父亲叹说我又被甩了,为什幺谈感情这幺难?

自己的父亲怎幺会不了解儿子的性格?

他直冲冲回我:「你乡下人啊?见到一个就想要跟人家一辈子?」这事说给朋友听,无不笑得东倒西歪。

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父亲的回答完全解释了他与母亲的婚姻。

摘自《何不认真来悲伤》

Photo:David Guyler,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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