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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脸书到现实世界被一路追打,两名印度女孩在全国掀起言论自由之

2020-06-17

从脸书到现实世界被一路追打,两名印度女孩在全国掀起言论自由之

二○一二年十一月的第三个週日,一名戴着太阳眼镜的死者,让素来繁忙拥挤的孟买,一时间暂停下来。超过百万人民夹道,目送孟买最具影响力与争议性政治人物的送葬行列。这名右翼大老名叫巴尔.泰克瑞(Bal Thackeray),即使前往火葬场,也要戴着标誌的太阳眼镜。

他的支持者哭泣、吟诵并挥舞党旗,橘底上猛狮怒吼。其他人多数待在室内。

沿着海岸向上两个钟头左右,在孟买遥远的外围通勤区之一,帕尔葛尔(Palghar),一位名叫莉努的二十岁大学生,也待在室内。那晚,她的父母前往神庙,她则在家上网,笔电开启三个浏览器分页,来回与美国朋友聊天、玩弄录音软体、浏览脸书页面。就像个二十岁孩子一样,快速随意按讚。

她听到泰克瑞死亡的消息。谁没有呢?八十六岁的泰克瑞是当代印度最令人敬畏的政治大老。根据许多批评,他也是个沙文主义者,多年来鼓动追随者殴打从印度其他区域迁入的移民,然后是共产主义者、穆斯林,以及贩售情人节卡片的店家。他认为情人节是西方输入的腐化思想。

莉努对政治毫无兴趣,因此几乎不花时间思考泰克瑞之死。她的热情在于音乐,主要是西方流行乐,而非她母亲强迫她学习的困难兴都斯坦古典音阶。此刻,莉努的最爱是火星人布鲁诺,一再聆听他的畅销歌曲。她在脸书上发文频繁,包含可爱捲髮的照片、狗的照片,以及许多日常生活细节:

「做了炸青椒,超好吃!」

「六十亿人,而我仍然单身。」

「去睡了!☺—觉得自己像忍者。」

那个週日晚上,莉努让自己陷入她未曾想像过,更大、更恐怖的处境。几个轻鬆点击与回覆之后,她发现自己身处警察局,被指控犯罪。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无意中,她也激起一场高风险的全国论辩,关于网路世代印度人的言论自由权。

一九五○年一月二十六日施行的印度宪法,前言中推崇「思想、表达、信念、信仰、崇敬之自由」。在印度公民所有「基本权利」中,第十九条清楚表明宪法的支持:「所有人民应当享有言论表达自由。」

自由表达是受到敬重的传统。特殊丰厚的音乐、舞蹈、戏剧及文学传统,皆产自印度的热情创意,更不用提全世界产量最高的电影产业。

然而,从独立开始,印度政府对于任何可能煽动情绪或搅乱公共秩序的言论,抱持矛盾态度,尤其这个政府必须注意许多不同种姓及信仰。印度必须衡量所有人民的文化与宗教敏感度,以及世俗多元共和国代表的价值。这是个脆弱的平衡,天平往往倾向秩序一侧。印度当局经常选择紧缩言论,导致一串特别精采的禁书与电影纪录。

没什幺比宪法通过后立刻上诉至最高法院的两起案例,更能说明印度政府对公民言论自由的焦虑。

第一案是由左翼杂誌《十字路口》(Cross Roads)提出,印度政府以威胁公共秩序为由,禁止杂誌出版。出版商罗迈许.塔帕(Romesh Thapar)抗辩其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受到侵害。

第二案则是由国民志愿服务团出版的杂誌提出,印度未来的首相纳蓝德拉.莫迪就是在这个组织接受政治启蒙。服务团收到杂誌出版须经有关单位预先审查的命令后,向法院提出抗告。服务团对当时尼赫鲁总理政权,已如芒刺在背,检察官在法庭上声称服务团杂誌危害公共秩序。

针对两起案例,一起来自左派批评者,另一起则来自右派,最高法院对于政府主张的理由均有疑虑。法官认为对公共秩序的威胁不足以做为凌驾宪法保障言论自由之唯一依据,除非政府能证明特定出版品确实威胁国家安全或寻求推翻政府,因此法院判决国家败诉。

两起判决令尼赫鲁政权深感不安,因此邀集内阁,提出修宪。经过内阁首长激辩,衡量紧缩异议与允许无论左派或右派,激进分子威胁新国家安定与否,两者间的利弊得失。

最后产生的文字在今日看来,超乎寻常地宽鬆。在「维护国家安全、稳定外邦友谊、维持公共秩序及公序良俗,或与法院秩序、诽谤、煽动犯罪相关」前提下,他们同意修宪限制言论自由。

修正条文允许政府针对言论自由,施行「合理限制」,当时的法务部长安贝卡坚持加入「合理」一词。

尼赫鲁将修正案提交国会,并声称如同其他民主国家,印度不应保护倡议「暴力犯罪」的言论自由。

印度宪法第一修正案于一九五一年六月十八日通过,法律学者罗伦斯.梁(Lawrence Liang)称之为「民族国家的首次重大危机」。

接下来数十年,印度政府禁止各种可能产生暴力的影片。一九八四年好莱坞影片《魔宫传奇》(Indiana Jones and the Temple of Doom)禁止在印度上映,因内容暗示印度人食用冷藏猴脑做为点心。我们没有,至少不是冷藏的。当年在加州,我是这样回答参加十六岁生日派对的朋友。

最恶名昭彰的禁令,是四年后拉吉夫.甘地政府禁止在美出版的《魔鬼诗篇》(The Satanic Verses)进入印度。此举甚至早于伊朗何梅尼先知(Ayatollah Khomeini)对萨尔曼.鲁西迪的脑袋发出悬赏。

我对于印度领袖对言论自由如此焦虑感到有些奇怪。这个国家此刻并未比一九五一年第一修正案通过时更脆弱,然而对于公民自由的焦虑持续存在,甚至可能更严重。印度当局迅速行动,箝制任何可能触法的言论。

在我心中,这是一个政府无法保障法律秩序的指标。也就是说,若政府无法保护人民免于街头犯罪,只好压下可能激起犯罪的苗头。

如同世界各地年轻人,印度年轻人热爱上网阅读、聆听、观赏、打屁、组织、谈恋爱以及表达自我。多数印度人透过手机上网,因此偶尔会听到村里长老要求限制女人使用手机。印度人用手机听音乐,查询板球积分,阅读星座预测。农人查询穀物价格。选举时期,选民聆听嘈杂政治演说。

莉努与沙辛都不清楚在脸书上,自由的起点与终点何在。

那个闷热的週日,莉努的朋友沙辛也在帕尔葛尔家里。用电脑浏览脸书。大约七点钟,天空中还有些微光,海风从敞开的窗台吹入。

她的脸书动态首页充满政党大老泰克瑞死讯,他的追随者涌上街头参加葬礼的消息。他们要求大罢工(bandh),让城市完全停摆。

沙辛觉得这要求有点过火,并在脸书上表达她的想法。「无冒犯之意,每天都有数千人去世,但世界持续运转。」沙辛写道:「只是因为一位政治家自然死亡,大家就发疯了。」

沙辛是个天性害羞的人,但在线上很活泼。因此在脸书上,她建议印度人应该把时间花在纪念为国家独立奋斗的人。她举出一位很受大众欢迎的反帝国主义英雄,巴格特.辛格(Bhagat Singh):「因为他们,我们才能自由生活。」

七点后没多久,沙辛的发文就出现在莉努的版上。「哇!」莉努回应。

沙辛与莉努并非密友,两人都是当地大学生,她们的关係,如莉努形容是「点头之交」。

沙辛的意见获得莉努认同。在一开始的「哇」之后,莉努在沙辛发文之下按「讚」,就像她每天在许多发文底下按「讚」,那个小小的蓝色大拇指符号。

一位名叫阿卡许的男孩很快加入,留言充满怒意。「管好妳自己。」他如此回应莉努的发文。

莉努的反击掷地有声:「我们同意他做了很多好事,也很尊敬他,但没必要关闭全市。尊敬可以用很多方式表达!他的灵魂可能也会觉得反应太大了吧?」

大约七点十五分左右,沙辛的手机响起。一名陌生男子对她大叫:「你这样说大罢工对吗?」她挂掉电话,有些害怕。因此她点下发文旁的「删除」键。

太晚了,她父亲也接到电话。他来到卧室。

「这是什幺意思?」他问。

当她告诉父亲她发的文,他的脸色铁青。她脸色发白,带着泪水。「他有点震惊,什幺都没说。」沙辛回忆:「我一直哭,一直哭。」

十分钟后有人敲门。警察站在楼梯口,也许三或四人,她不记得。他们说在警局有群人很生气,她必须去道歉。

沙辛的肩上围着杜帕塔长巾,穿上凉鞋。她对于前方等待的事物感到害怕。她从未去过警局。「我完全僵硬。」她说。

一会儿后,小城另一边,莉努的电话也响起。一位朋友告诉她警察带走了沙辛,一大群湿婆神军党追随者围在警局外。

莉努一开始并不相信。不可能是真的,她想。但若是真的呢?她在脸书上删除「讚」,然后停用帐号。离开、消失,然而并没有这幺容易。她的发文已经传开,在别处存在,别人的脸书页面上。

朋友再次来电,说警局外的群众要求两人道歉,她也必须去加入沙辛。「我非常惊慌、害怕。」莉努说。

她打给父亲,电话中只能说「快回来」。「我甚至不须解释,他感觉得出我很惊恐。」

帕尔葛尔警局的情景吓到父女两人。当时天色已黑,将近八点。在警局门口有一群吵闹愤怒的暴徒。人们大叫,挥舞拳头。一名完全陌生的妇女,走上前打了莉努一巴掌。

父亲大喊:「原谅她。」他仍不清楚要原谅什幺。更糟的是,警察说莉努必须自行进入警察局接受讯问,父亲不得陪同。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莉努说:「十五分钟前,我还在家里休息。然后突然就来到警局,面对非常非常暴力的人。他们大喊大叫,非常激动。」

最后,约莫午夜时分,来了一名知道脸书的副警察局长。他催促莉努与沙辛发一则道歉文;两人照做。「我很抱歉冒犯了湿婆神军。」两人以手写,就像学童被要求写悔过书一般。她们已经害怕到六神无主。

将近午夜,警局外的群众散去,女孩获允许返家,但事情尚未平息。次日清晨,帕尔葛尔警局宣布将对沙辛及莉努提起公诉,罪名是在社群中「散布敌意」,并散发电子通讯造成「困扰或不便」。两名年轻女孩再次步入警局。根据资讯科技法第六十六条A款,她们被捕并可能获判最高三年有期徒刑。

一整天,她们的影像在电视上放送。莉努以浅色手巾遮脸,沙辛用她的杜帕塔长巾。

网路给与她们表达自我的管道,但一转眼,又教她们表达自我有多危险。「我完全崩溃。」莉努回忆。

不像中国,印度并未建立防火墙,将禁制内容阻绝于外。

然而,在监视大众网路平台上的言论发表,印度採取非比寻常的积极态度。二○一四年,印度是向谷歌要求提供用户资料的政府名单第二名,仅次于美国。政府要求包含G-mail用户姓名、网域路径,以及谁发布了什幺 YouTube 影片。多数案例中,谷歌提供政府索求的资讯。

同样要求也向脸书提出。二○一四年下半,印度向脸书索取超过七千位用户资料,数量仅次于美国。

当然,若希望经营印度市场,网路公司就必须遵守印度法律。因此政府当局要求时,他们就必须将内容下架。在这方面,印度政府非比寻常地积极。

二○一四年在印度政府要求下,脸书移除了五千八百三十二篇内容,比世界任何其他国家都多。例如,脸书声明这些内容在印度国内特别被禁止,因其违反印度法律「可能导致不安与不和的反宗教性不满仇恨言论」的规定。

二○一二年夏天,新的危机到来。阿萨姆邦东北部发生地方性的印度教-穆斯林冲突,很快扩散到全国。当针对东北族裔移民的攻击升温时,政府开始指责网路,要求包含网路服务商在内的一群网路公司,封锁超过三百个网站。推特也被指控煽动社群紧张,政府要求推特针对十几个帐户祭出停权处分。

妥协之下,推特同意暂停大约六个帐户,认为这些帐户违反该公司的使用者条款(类似公司宪法),伪装为印度政府官员。

接着十一月,沙辛与莉努因为脸书发言被抓进警局。没什幺比这更能激怒印度的网路世代,他们开始反击。

这些逮捕行动都是依据资讯科技法第六十六条 A 款。这条模糊高压的条文,针对任何人若「传布(a)公然冒犯或恐吓性之资讯;或(b)明知为假,但为造成困扰、不安、危险、阻挠、侮辱、伤害、犯罪恐吓、敌意、仇恨或恶意,持续使用前述电脑资源或通讯设备」,可判处最高三年有期徒刑。法律门槛之低令人讶异,你可能因为「造成困扰」而入狱。

新闻週刊《今日印度》(India Today)的封面点出时代精神:标题为「恐慌的政府」,封面上一只手铐束缚的拳头,拇指向下,正是脸书「讚」符号的相反。无疑是直接对政府的打脸,政府低估这个年轻国家对于新规範的厌恶程度。

当时的科技部长卡比尔.西伯尔(Kapil Sibal)明确向媒体表达他对这波逮捕感到「深刻难过」。「这只是他们的想法,执法不应禁止人民表达思想。」他在电视访问上如此说。

几週内,警方撤销对两名女孩的指控。

政府也迅速让争议性条款转个弯。现场警察未来不得援引此条款进行逮捕,须有至少副队长层级的资深警官签署,才能引用此条款。

然而,印度青年并不满足政府的饰非文过。

二○一二年底前,电视播送莉努与沙辛走进警局的画面后数週,名为苏瑞亚.辛格的德里年轻女性,在法院挑战这部法律。她稍后告诉记者,她对这部法律感到愤怒。她的母亲是一名律师,建议她若关心言论自由,应该向最高法院提起诉讼。二十二岁的辛格,认为这部法律是「网路箝制」。

二○一五年三月,最高法院同意她的看法。法官判决资讯科技法数条条文,包含六十六条 A 款,模糊且违宪。法院同时援引一九五○年由《十字路口》杂誌出版商提起最高法院的诉讼案,这是当年导致印度宪法第一修正案的两起诉讼之一。

法官判决中写道:「印度宪法前言内容包含思想、表达、信念、信仰、崇敬之自由,同时亦彰明印度为主权独立之民主共和国。故毋庸赘言,思想表达自由乃民主之核心价值,于宪法保障下享有最高地位。」

面对平衡言论自由与公共秩序的课题,印度在现代世俗民主国家中,并不孤单。

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兴起,为许多西方国家带来急迫挑战。经营社群媒体平台的私人企业也被迫重新省视内规。例如,推特长期受到严厉批评,放任伊斯兰国在网站上散布暴力,包含公开处决影片。二○一五年四月,推特公布新的使用者条款,对提倡暴力者祭出停权处分。

我认为,关于网路言论自由的论辩,在印度面对最严苛的挑战。这个国家有族群冲突的血腥历史,怒意能轻易撩起,造成严重伤害。

更惊人的是,印度人仍然坚持保有表达的权利,也不愿交换稳定平静的极权社会。但此刻亦非定案,言论、歌曲、影片与书写的内容仍在持续协调中,由莉努与沙辛的年轻世代推动发展。

在某个方面,日正当中的印度明显比午夜世代,更为现代、开放,但也不尽然。很难说下一秒谁会被冒犯,又採取行动反击。因此难以取决可以写、可以画,或在脸书上可以按「讚」的内容,宽容的存量很低。

脸书女孩的行为、同侪愤怒与印度最高法院后续判决,许多方面,都代表着印度数位世代对年长者施加的压力。这些协商可能将持续一段时间,尤其印度领导人正寻求平稳不同族群的敏感神经,同时给与公民表达需求的权利。

最高法院对六十六条 A 款的判决,也促使印度政府在要求网站与网路服务提供者封锁内容时,更谨慎小心。这项判决确保服务提供者及争议言论作者,能透过法院申诉,并强调任何加诸言论之限制皆须「合理」。这是安贝卡坚持加入第一修正案的用语。

这对纳蓝德拉.莫迪总理来说,并不容易。他的印度教民族主义运动中有不少难容批评的人士。

二○一五年莫迪政府无预警关闭数百个色情网站,但在群众抗议下,几天内又改弦易辙。不意外地,也许日正当中的印度也是色情网站的繁荣市场。

莉努与沙辛被捕后三週,我前往访问。

沙辛刚取得当地大学管理科学学位,正等待银行工作的回音。过去她习惯每天登入脸书五、六次,发几篇短文,浏览朋友分享的照片。她承认:「没错,我是脸书成瘾。」逮捕当天她被停用帐号后,明显从脸书退缩。现在她看电视打发时间。她说:「我觉得很无聊。」

沙辛的脸书禁食期大约持续一个月。幸好脸书并未因为帐号停用,就删除所有内容。脸书政策规定,所有资讯都会被储存数个月,包含每张照片、所有动态更新、好友名单及每个「讚」。所有资讯都存在世界某个角落的资料中心,以免有人戒掉点脸书后,像沙辛一样觉得「很无聊」,想要回心转意。

二○一三年一月,沙辛重回社群网络,但向父母保证会对政治意见更谨慎。「我应该要更小心。」她说:「未来发文之前,我会再想想。」

从那以后我注意到,她专注讨论电影及对朋友照片按讚。她喜欢很多照片。

然后,二○一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她发出一篇不寻常的欢呼:「最高法院拒绝六十六条 A 款,这是重大的胜利!感谢媒体的支持。☺—觉得骄傲。」

莉努重启脸书帐号的时间,比沙辛来得早。她似乎并不介意这次脸书异议造成的名声,仍然梦想成为下一个麦莉希拉。若歌唱事业不起色,她计划成立自己的录音室。

父亲是她最重要的辩护者。他说湿婆军支持者不该对一个女孩在脸书上发表的个人意见如此愤怒。她无意对其领袖无礼,她只是指出,大罢工让很多人无法工作。他很高兴自己的女儿能言其所信。「我以她为荣,这是对穷人的同理心。」他说。

莉努与父亲很亲密,她在脸书上形容父亲是「我唯一认识的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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