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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忘记了,还是害怕想起来?《灼人秘密》

2020-07-15

是忘记了,还是害怕想起来?《灼人秘密》 

  作为赵德胤第五部剧情长片,《灼人秘密》无疑是其生涯以来最大胆的尝试。第一次拍心理惊悚片,就像第一次骑脚踏车,虽然歪歪斜斜,但仍然成功迎风而行,走出诡谲怪异的邪道,并游走在邪典与大作之间。更重要的是,作为心理惊悚电影,其并非一部剧透了就被榨乾价值的电影,其秘密并不存在于迷宫中心,而存在于迷宫的转角与墙面。

  要比喻《灼人秘密》这部电影的话它就是一个被毁容、被分尸的美女。她的脸烂了,身体分家了,然而从其模糊的轮廓与残留的香气中,我们可以嗅到那妖魅的鲜红香气。观众以其残肢作为拼图,以妖香为指引,在拼凑的过程中因为错误的拼凑发笑、或者心惊都是正常的一部分,进而渐渐入魔。

  当剧本非出于己手,甚至说的事情与自己没那幺相关、没那幺切身经历,而是一定程度上由饰演女主角妮娜的吴可熙所主导时,对于这种从吴可熙过往作为新人演员被羞辱、冷落、打压、施暴的经验,以及年少时舞台剧免费表演的经历混和在一起,加上#me too 运动等等原料,又加上爱情、亲情、梦想等等不相容的价值选择,这一大锅杂汇在赵德胤手中,反而搅和的有声有色。他藉由吴可熙做为支点,平衡了自己作品里向来过多的个人色彩。

  这也是为何本片对赵德胤来说是重要的,作为一个突破点,他进入了一个真正的「他者」,无论是台北的熙嚷,或是乡下的空旷,亦或美容诊所或饭店里连绵不绝的通道,都拍的鬼气森森,以致于这个乡下女孩妮娜北上前往城市追求演艺梦想这种刻板的故事变得有更多趣味。在身分变换之中,主题是关于他者如何侵入自我,而自我外化成他者,也因为如此,本片从头到尾都没提到鬼,却仍然充斥着鬼,因为鬼就是一种侵入的他者。赵德胤在本片中所演示的,正是人如何被鬼入侵,成为鬼魅的一份子,而这鬼魅是什幺?其真实身分是什幺?

是忘记了,还是害怕想起来?《灼人秘密》

  赵德胤并无意于布置一般悬疑电影所谓的谜题──包含去回答谁其实是兇手、又为了什幺去做某事、以及在表象之下实际上秘密是什幺。解谜不是秘密存在的重点,沉迷才是。人们沉迷在寻求诡异氛围下的祕密是赵德胤要的,赵德胤从来就不是寻求解答的导演,他喜欢让观众站上了导演位置,在一种无法被掌握的状态下观看(我们隐身起来,我们窥探秘密),而这正是《灼人秘密》的迷人之处。因为他很习惯旁观他人之丑态,我们不需要向他更之前的作品追溯,而是从在《灼人秘密》之前拍摄朋友出家的《十四颗苹果》就可以掌握到,他一五一十的拍摄了朋友出家前光是向店家购买出家用的苹果就锱铢必较,同时用几包饼乾就换取当地小孩廉价的劳动力来推车,甚至缅甸寺院里物欲强烈的僧人也尽捕捉在镜头下。

  讽刺的是这样一个系统运作得起来,市儈的人却也同时是解答来往群众生活疑难的人。在赵德胤的作品里,充满的总是对立事物在一体的矛盾,如《十四颗苹果》那圣与俗的矛盾,在《灼人秘密》里头就成了妮娜性格既软弱也强势的矛盾、性取向上既爱女人也爱男人的矛盾、既怀念过去演戏的经历又拥抱未来成为明星的光环的矛盾。然而这一切矛盾都因为她的职业变得理所当然,因为演员正是游走于不同假象并在不同假象中力求真实的人,而当游走的假象是两个完全对立的人时,她才是最好的演员。于是妮娜一下子是绑着马尾神色冷漠的行人,一下子是戴上假髮嗲声嗲气的直播主,电影里的另一个职业《谍恋》同样也是在讲述这样的故事,一个潜伏的间谍因为某些原因爱上不该爱的人导致原有身分的毁灭,令人联想到张爱玲的《色‧戒》藉由不断的混淆对立概念的界线,本片被拍摄的如梦一般,因为在梦境里,对立的一切都由我们各自所造。

  《灼人秘密》很幸运的没有停留在金马《5×1》的VR电影《幕后》的水平,导演赵德胤说过影响自己创作的最大的不是电影,而是文学,至于《幕后》概念上的无趣也就理所当然。因为概念建立与推演并非文学所擅长,文学所擅长的是展示现象以及现象后不可概念化,难以指涉的事物,这也是为什幺文学与电影有时候难以达成共谋。因为电影总是给的太多,给的太具体,而在文学,你心中的安娜卡列妮娜跟另外一个人的安娜卡列妮娜时常是不同的。然而藉由妮娜的职业设定以及高压环境下造成的不稳定情绪,她的造型百变成了其精神分裂的具体外显,她是谁已经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当下她在哪,必须扮演谁,那幺是谁在压迫她、谁在欺侮她呢、谁在对她施暴呢?表面上是喜怒无常的导演、或者道貌岸然的製片、又或者欲向父亲讨债的公司老员工,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赵德胤藉由吴可熙的剧本探讨了人的矛盾的与卑微,而非追梦人女主的辛酸与伟大,这也是为什幺首映现场观众看见主角经历各种迫害却仍然笑出声,赵德胤替追梦除魅化,我们看到一个追梦的人如此执着,同时如此卑微,为了实现梦想,

  她得成为另一个人,服从于卑劣的人们,她努力的想要抓住一切对立的事物,导致产生自我分裂,而自我分裂则产生自我对抗,自我对抗又导致现实瓦解,其叙事也因此变得怪异,乍看不断顺叙的时间实则凝滞于一点。那一点,是创伤形成的时刻,而为了掩盖创伤生成当下的无能为力,谎言于焉产生,分裂于焉产生,这是迷宫的起源,却不是迷宫的解答。而创伤的原因不只是施暴者的邪恶,更是受害者的执着。有那幺多可以离开的时刻,然而妮娜却选择留下,而她不愿意记得自己的选择,就像国产游戏《返校》里头那句经典台词:「是忘记了,还是害怕想起来?」

  是其他人做出选择,而不是她,是其他人不惜一切代价而不是她,然而被她割捨、被压抑的部份却不断纠缠着她,那是夏宇乔饰演的三号女孩,又或者从外表来说是那个曾跟她一起竞争的三号女孩,鬼魅从记忆取得肉体,跟她扭打着,几乎要成为一体,接着一溜烟逃出去。

  于是梦境与现实也都不再有区分的必要,电影所展示的一切,既是主角的梦境,也是她的现实,因为对于被施暴者而言,她的时间凝滞于那个时刻:「他们不只要摧毁我的身体,还要摧毁我的精神。」现实是他者介入的瞬间,而非一个普遍的属于所有人的现实,赵德胤懂得这一点,所以他把握到了创伤,并在呈现受害者不断回忆创伤中达到了一种运动的永恆,那不是属于众人的轮迴而只是个人的轮迴,每一次的回想都是一种受害者接近真相的过程,然而真相之所以被掩埋在谎言之下,是为了保护崩溃边缘的心灵。

是忘记了,还是害怕想起来?《灼人秘密》

  在广义的色彩意义上,红色代表了危险、热情、疯狂,然而在华人世界的色彩意义上,红色代表着新的开端,新娘习于穿红色婚纱,新年习于挂红色物件,并递给红包。在《灼人秘密里》红色则不只包围了妮娜,还服贴于她身上,逃不去的红色世界里包含了红色的三号女孩以及红色的整形诊所以及无所不在的红光,如果我们加上电影里大部分人都在食用的饺子,以及那如枪响的鞭炮声,我们可以把握到这个意象在对抗的事物,那是时间具体化的呈现「年兽」──在关于年兽的神话里,年兽被描述为定期会出来吃人,但是害怕红色、鞭炮声、剁饺子声的怪物。于是我们能看到其终极对立在此现形,这是永恆的鬼魅对代表时间的年兽之战,强烈的情感对抗的是无情的遗忘,电影里出现的1408的门牌,取材自史蒂芬金的小说,同样也在呼应本片的内容。

  这是一部如被毁容、被分尸的美女的电影,人们将从那残缺肉体上残留的一缕残香去推断残留美女的全貌,正如赵德胤所言:「对于本片,每个人看完的解读都可能不太一样。」我们或许可以在最后问一个问题,冰箱里的饺子肉馅是谁的?是谁的肉放到快烂掉了?或许在电影角色之外,那是我们的肉,我们必须用自己的肉,用自己的经验去参与,去填补这个暗红色的迷宫,赵德胤成功拍了一部如文学的电影,你必须勤奋的前后翻查,不只是为了找出秘密,找出谜底,而是为了沉得更深。

电影资讯

《灼人秘密》(Nina Wu)-赵德胤,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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