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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觉醒青年吓到吃手手!──汉代的今古文之战

2020-06-23

古文觉醒青年吓到吃手手!──汉代的今古文之战

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点看,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有时嘴砲唬烂、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

纵观台湾舆论圈,热门议题是几天就会更易一轮,随着Seafood、狼师等新议题,文言与白话的纷扰看似暂时平息了,然而我始终觉得古代文献给我们最大的价值就在于对时代议题兴替秩序的掌握。也因此,若我们读了一批生涩而无法与当代连结的文言文,那幺它难免显得无用。但当我们从这些古典时期大数据资里,发掘出与眼下的时代呼应的脉络与思维时,这个资料库就有了搜寻的意义。

上一篇为大家介绍古代的文言白话之争,今文《尚书》界网红大夏候与小夏候的约战,在石渠会议上得到平息。后来师友给我指正,说这次争议不能算今古文之争。确实,宣帝的石渠课纲会议争的虽也是「官学」,但只能说是今文经的内战。今古文之争的正式登场,要从刘歆写的一封向众网红约战的信说起。

如果要找对应的文本来诠释这些年我们的文白争论,刘歆兴起的争议有更多可以与时事对照的哏。之前我们说的「石渠奏议」后,号称「西京十四博士」(听起来就像某种天团)的今文经学正式建立。官学既立,博士弟子员可以靠着研读经书,而直接任职公务机关,开始成为享领年金的八百壮士(我在说什幺),于是经学儒术就此成了利禄之途。这时古文觉醒青年刘歆终于看不下去了:

及(刘)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歆以为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之,其详略不同。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穀梁义。及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责让之。

如果说这第一次今古文之争与当前有何不同,差异或许在资源把持于今文学者的手上,于是古文觉青刘歆决定向这些反年改团体宣战。刘歆出身为黄门侍郎,有资格校阅皇家藏书,他在秘书库里读到了古文版的《左传》,大受感动,于是认为《左传》、《毛诗》、《周礼》以及古文《尚书》这几部经书,都应列为官学。这意见实在太像批评唐宋八大家是造神,进而要求日本越南朝鲜古文都选入课纲一样的思维。

刘歆的主张其实也不尽然正确,他认为因为左丘明与孔子同时代,所以《左传》应当更近圣人本意。事实上「左丘明」这名字在春秋可说是个菜市场名,有点像去三年三班买手工薯条的陈志豪一样。孔子固然在《论语》里提到阿明,但未必就是传《左传》的阿明。反正不管那幺多,刘歆他是信了。当时在位的汉哀帝本想比照石渠会议,让刘歆和五经博士不服来辩,但原本的这些既得利益者却不愿意再重新投票。于是刘歆大大就开喷了,这也就是着名的〈让太常博士书〉由来(「让」就是干谯的意思):

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为古文旧书,皆有徵验,内外相应。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帝犹复广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宁过而立之。⋯⋯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

这段有点长但我简单帮大家乱翻译一下,就是太常博士问刘歆「王八蛋在骂谁」,刘歆说「你和那些反古文经团体」。刘歆举了当年的石渠阁会议为例,说当年不同版本的今文经都可以选入课纲立为官学,这是什幺原因?「与其过而废之,宁过而立之」。这句话我自己也颇有同感,若现在中学国文课不仅侷限于每学期十几课、节选个几篇看不出精髓的小说。而「过而立之」选个四五百篇古今中外的经典文学,让同学自由阅读,那幺文白比例与选文自然也不是问题了。只不过就目前考试领导教学的实务面,真的碍难推行。

于是我们可以从这封写给经学贵圈的信里,读到刘歆的义愤填膺。他一个人力抗乡民,说这群今文经网红「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每天混在一起到处猎巫,罔顾真理,捍卫自己的利益。这封信写起来是很义正词严啦,只是结果未如预期。贴文才几小时,「诸儒皆怨恨」,贵圈真乱不是开玩笑,整个经学圈开始群起霸凌刘歆,称他「改乱旧章」、「非毁先帝」啥的。刘歆有没有开直播闹自杀我没有足够的文献佐证,但而这场课纲表决的翻案大会,压根还没召开,刘歆就「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太守」,被众网红霸凌到飞起来,吓到吃手手,连台北市长都不当了,自请跑去当连江县县长。于是第一次今古文之争就此结束。

尔后还有几次今古文之争,最后由集两派大成的鸿儒郑玄,确立了尔后流传的五经版本,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其实近来的文白之争,不少师友问起我看法,我都称自己虽致力推广古文普及,实对教育并无研究,对课纲更无定见。事实上我以为课纲之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限制,只是若无範围地开放,考生与家长的反弹可想而知,因此现行体制下能改变的太少了。

当然诸如此类未表态未选边的陈述,有时仍被以犬儒非之。这让我想起专栏之前介绍过的那些——连不表态的自由都没有的写作者,他们不得不写出晦涩曲折的作品,隐藏真正的情志。我想这可能就是读古文给我们最大的意义。正因为这些「古已有之」的现实,让我们一方面感叹历史如此无情的重複,另一方面却怀念起这些不算白白读过的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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