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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浪漫地离「家」出走?——段义孚《浪漫主义地理学︰探索崇高

2020-07-02

如何浪漫地离「家」出走?——段义孚《浪漫主义地理学︰探索崇高

人总是喜欢奇异、异质的事物,不管那被称为「恐怖之美」、「诡艳之美」抑或「高贵之美」,也不理卫道之士如何谴责这些惊奇骇俗的事物。这就是为何我们为「浪漫主义」深深着迷。德国思想家暨尼采及海德格传记作者萨弗兰斯基,在其着作《荣耀与丑闻︰思考德国浪漫主义》中,发现浪漫可以是对一个新开端的激情,如卢梭去万塞纳途中,在路边树下经历灵感迸发的时刻;也可以是重建精神的盼望,如浪漫主义思想家赫尔德;它可以对于瞬间、恐惧和决断的崇拜,如海德格、齐克果,甚至曾批判浪漫派的卡尔.施米特,都强调决断的重要;它也强调超越,如十九世纪德国画家弗利德里希一幅最着名的画作,就是一人登上山顶观看云海的景色。但简单地说,浪漫主义者总是要打破沉闷的日常规律,反对机械僵化的理性思维,认定想像力是最高精神并声称要恢复它的魔力。浪漫主义者歌颂梦幻、生命和神话,因为这些都与平庸市民世界中的经验、生活和现实相对立。

浪漫主义可以放在不同的领域︰个人的浪漫主义,可以是艺术家和诗人一次逃避或凌越现实的旅程;可是一旦放诸政治,就会变质成危险的极端思想,如果政治的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合流,又会衍生出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这些消灭议会政治并任意挪用法律行使独裁统治的灾难。作为学术思想,浪漫主义可以清新那些久被实证科学僵化的脑袋,它的唯一问题欠缺论证。在地理学方面,随着对传统科学地理学的挑战,段义孚的人文地理学强调人类如何以主观视角看待地理才是更重要的课题,他那本着名的《逃避主义》就将人类文明的地理景观视作人类要逃避充满危机的大自然,他的近期着作《浪漫主义地理学》则从文明回到大自然,看文明人视角下的大自然世界。

《浪漫主义地理学》不是一读就令人产生棒喝感的书,书中内容不难理解,论述看似散漫,作者并没有以清澈逻辑建构出理论,反而较像某种运用现象学论述方法的着作,就像巴舍拉书写《空间诗学》一样。另外,即便是作者本人也承认,「浪漫主义」和「地理学」两者,根本搭不上腔,前者是虚构的、务虚的,后者是现实的、务实的。段义孚坦言受到艾可《丑的历史》启发,但不想只面对阴暗面的事情,于是就以既有光明面又有阴暗面的「浪漫主义地理学」作为素材。仔细阅读此书的读者不难发觉,作者希望一步一步建构出这种「浪漫主义地理学」,而且反对那些谈论环境论(environmentalism)、生态学、可持续性,作者将这些讲求实效的反浪漫流派称之为「家政学」(home economics),诟病这些流派「无法使人激情澎湃、精神振奋」,而他的「浪漫主义地理学」就恰好相反。

不能重返的大自然
拿着萨弗兰斯基和段义孚的书一起读,基本上你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浪漫主义是高度文明社会的艺术家、作家、思想家和学者观看世界时的一种复古观念,其始作俑者卢梭所歌颂的高贵野蛮人,或与「浪漫」(romantic)词源相关的罗马人(Romans)或流行罗马式(Romanesque)风格或罗曼史传奇(Romance)的中世纪人们,都不可能想到浪漫主义。相对于古代人渴望免于自然灾害的文明渴望,现代人渴求浪漫的愿望就是一种逆向的自我逃避︰现代人不可能永远重返大自然,因为大自然不会像伊甸园般迎接他们,在这里,海德格、齐克果或卡尔.施米特所强调的瞬间或恐惧,也许能够帮助理解段义孚对于「浪漫主义地理学」所下的定义。

然而作者并没有诉诸理念史论述,而是以一种印象式阐释解读浪漫主义,乍读之下确实令人如堕五里雾中。我们知道,根本没有一位浪漫主义作家声言要创立一套「浪漫主义地理学」,然而浪漫主义诗人对于自然的颂扬的确建立出某种浪漫主义的地理学想像︰学者MichaelWiley在其着作《浪漫主义地理学︰华滋华斯与英国——欧陆的空间》(Romantic Geography: Wordsworth andAnglo-European Spaces)中指出,浪漫主义诗人华滋华斯对写作的兴趣,始于从动荡社会中书写反面乌托邦(dystopia),渐渐转向透过山林世界想像出一个乌托邦(utopia),即一个乌有之地(ou-topos)或优美之地(eu-topos)。

但段义孚所说的「浪漫主义地理学」却与此相异。首先,它既是对崇高、超然的追求,又是对秩序的反叛。段义孚说,自人类文明伊始便有秩序,秩序以两极对立的概念(如光明/黑暗、高/低),对人和事物作出区分,因应概念划分的安排涉及了褒贬,例如从古到今,富人莫不是住在高处,穷人和贫民则相反,由此可见,人的住宅涉及了作者所说的「家政学」,而「浪漫主义地理学」必然反对这种秩序,但「浪漫主义」本身也追求崇高和凌越一切,那幺它与世界秩序的关係就好像神俯视世界时的超然位置,段义孚在书中说过︰「神是浪漫主义的。」因为祂并不囿于世界的秩序。段义孚还用了柏拉图理想国中的身体譬喻︰四肢和肠胃受限于各自的活动,唯独脑袋能够思考,它牵动整个身体的活动,也探索外在于其需求的事物,故此书中上山下海、跋涉不毛之地的浪漫主义地理学,必然从大脑思维开始。

不易抵达的浪漫绝境
浪漫主义既嚮往极致,所慕及之处定必是不易抵达的绝境,包括画家弗利德里希笔下的崇山峻岭,与及不毛之地的沙漠和冰川,而浪漫主义的自然观竟也深受两极对立的影响。相对于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布雷克写过的诗句:「一沙见世界/一花窥天堂。」作者坦言地理学家甚少如此阐述如此「振奋精神」的道理,却也有例外︰房龙写给儿童的《地理学》就以大峡谷为範例写出人类之渺小与大自然之浩瀚无情。作者也告诉读者,中世纪人们认为地球与天体是球形的,而这象徵了人类灵魂的和谐,然而他们也认为垂直的高山破坏了这种和谐!传统观念中的高山,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幺神圣,在早期基督教的观念中,山上布满了女巫和盗贼。然而这种高/低的对立,却也是我们认清星空为漆黑无物之后的极端性安慰!这也许真的说明了,浪漫主义对崇山峻岭的歌颂,是一种对于「恐怖之美」的迷恋!

谈到浪漫主义的概念,很难迴避「崇高」(sublime)的定义,对于这一美学名词,很多哲学家和诗人都曾经讨论过,如埃德蒙.柏克将其视为与柏拉图对于美的观念相对立,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将崇高分为高贵、华丽和恐怖,席勒则联想到自然暴力和命运下人类行使自由意志有关,这些定义都和一般「美」的概念相反,意味着从耽美的层面提升,令人联想到齐克果说过从唐璜式审美阶段向伦理阶段跃升,还有荷尔德林那被海德格讨论的诗句︰「神在咫尺,难以企及,但哪里有危险,哪里也有救赎……」追求崇高体验既是一种超越的经验,自然是危险的,然而也被视为一种精神上的昇华,就像阿拉伯的劳伦斯横渡沙漠,或南森涉及南极冰川,既是对人世的厌倦(作者提到劳伦斯讨厌人间,喜爱沙漠之纯净无人),也是一种「死亡之恋」。

既有大自然的险境,自然不乏探险者,在段义孚的概念中,只有这才能说明浪漫主义的意义。浪漫主义始于大脑探索的慾望,终于「神人合一」或「天地与我为一」的境界。这说来的确很反理性、反科学,然而一切科学莫不由探索开始,要探索就意味着要冒险,儘管科学是很理性的学问,驱使科学进步的却是这种浪漫的原动力。读到尾声,读者方才领略作者写作意图的全豹,那是对地理学知识的反思,及重新定义地理学的尝试。在段义孚的重新定义下,地理学变成一种柏拉图式崇高秩序的探求,人类像柏拉图般把地理世界设想成身体的不同位阶,同时又探索因未知而危机四伏,却亦因此而凌越一切的领域,然后,人类将对大自然崇高秩序的想像,带进城市设计的蓝图中,当城市变成彻底功利的「家」,我们又憧憬一种新的浪漫式逃离。这是很个人的阐释,虽名为「浪漫主义地理学」,却与华滋华斯等对大自然的想像不同。萨弗兰斯基对浪漫主义的说法,也许能让我们更谨慎地审视与自身、与自然,甚至与人类世界的关係︰「我们不能失去浪漫主义,因为政治理性和现实意识太少关注生命。浪漫主义是剩余价值,是美丽的与世隔绝的充盈,是意味深长的丰富。」萨弗兰斯基又引用了里尔克的一番话,可印证段义孚的想法︰「我们在家并不十分可靠/那是在被解释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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