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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十,祈祷,两手之间有道裂缝——读鲁西迪《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

2020-06-24

合十,祈祷,两手之间有道裂缝——读鲁西迪《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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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加起来,刚好一千零一夜。


谈起《一千零一夜》,重点当然是说故事。跟名作《午夜之子》一样,鲁西迪(Salman Rushdie)再次取其敍事结构,从故事里生出故事。读着《两》,我如在俄罗斯套娃里,层层旋开后,像一种重现现象似的,将世界的不同影像重现,自己则一层一层缩至极小。


我不是鲁西迪的忠实读者。对我来说,其笔下的魔幻世界是个吸引却不易进入的空间。吃力读完《午夜之子》后,有句话却一直印在脑海,并成了护身符一样的存在:「我可以肯定告诉你,要想理解一条生命,你必须吞下整个世界」。我想,这话可以成为《两》的注脚。


吞下了整个世界

读完《两》,我有点失语般的混乱,似largerthan life的波澜壮阔,华丽炫耀又虚无。或许,混乱是因为世界太大,生命的组成元素让我们难以下嚥(爱、信仰、正邪、真理、世界本质、宇宙生成……)。所以,鲁西迪唯有转向,写历史、宗教、哲学、神话、文学、流行文化、甚至伪学术、性、暴力等具体事物,如同面向文明史,求索。或说,切件,再吞下整个世界[1]。因此,有论者说这本小说故事太多,野心太大。但鲁西迪却说这是自己最好玩的作品,并说:人生何处不故事?


《一千零一夜》中,故事是雪拉莎德唯一的希望,而《两》像它的变奏。小说的时间维度从公元前十二世纪写到公元三千年:由精灵公主杜尼亚与哲学家鲁希德相爱、生子开篇,然后一跃到离我们不远的未来:精灵世界与人类世界之间出现裂缝,两边展开了一场正邪之战,经过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世界重返秩序。小说假借过着美好生活的未来人类之口,回头审视历史,犹如逼视「我们身处的这个异象蔓延,一片混乱的世界」,是一则把当下高度浓缩的寓言。


二分世界:「理性沉睡,召来群魔」

的确,离开宗教无法谈鲁西迪。


「理性沉睡,召来群魔」。鲁西迪开篇已奠下怀疑神的基调。以哥雅版画《狂想录》这句作引子[2],让我想起以哥雅生平为蓝本的电影Goya's Ghosts,亦是讲述宗教为刬除异己,施行荒诞的暴力。二人要嘲讽的,其实不是信仰的本质,而是信仰的变质,像他在小说写下,「宗教让人离开神」。


但鲁西迪与哥雅不同,他不只要唤醒理性,更批判只剩理性的世界。而信仰/理性是小说的最大诘问,「科学能够解释一切吗?宗教呢?」他刻意呈现精灵世界与人类世界之间的对立,是在泯除这道无形的界线,把批判的矛头直指有神/无神的极端二分。


故容我这样理解,《两》就是一本关于二分法如何撕裂当下的小说。所以,故事必需回到分裂的源头,才可揉搓两条悖反之线,平行铺出世界的出口。


有神:「天灾人祸有幕后黑手」

在追求绝对真理的路上,容不下相对主义,虚无主义。或说,容不下更根本的,有神/无神二分。


好奇翻查资料,原来世上七十五亿人中,约有五十亿人相信有神存在。记得小时候圣经堂听过善恶树的故事后,觉得不寒而慄:原来一棵在伊甸园正中央的树,竟可致人于死。其中寓意大概是:所谓天堂,其实是一个罪恶陷阱,一次阴险试探。


遇上灾祸,宗教常说「彰显大能」。RichardDawkins[3]在《上帝的迷思》[4]亦说过:「上帝是一种错觉」,「天灾人祸之时,容易引发人的信仰危机」。小说中,鲁西迪更讽刺地说:「天灾人祸有幕后黑手」。所以他索性让「世界失去支撑,把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全部推翻,权力、文明、律法,全部推翻」。因为神是个「纵放的超自然怪物,不是解放者,而是毁灭者」,「神觉得没有问题的话,任何事都可能发生」,更反讽地说:「奇蹟,是随自己意愿改变自然準则」。


当然,一些信徒会像艾拉——不喜欢结局不快乐的书,相信正能量,相信所有逆境都能转化为优势。甚至加萨里——不容任何人质疑神的权威。但我却更认同,如此是「非常诡异的喜乐」。宗教最隐秘的盲点,是神的「大能」必然超出人类预算,更无法诉诸言语形容。而且,人不仅要正确「翻译」神的语言,更必需为各自的神而战。于是,这不仅牵涉到巴别塔般的语言问题,更甚的,是《罗生门》的问题:每个人都相信各自的真理,真理却消失于密林。


也许,宣称拥有「大能」的,不过是戴上「神」面具的人罢了。是以,「一名信仰者,启发无需信仰的想法」,「关于神,我们一无所知」。


无神:理性无法追问种种问题

我常觉得,人类只是带着宗教驱力,去追寻一道解释一切的方程式。

宗教是一种,理性又是一种。


我设想一个只有理性的世界,想着想着,就成了小说中的「爱智小姐」(阿莉珊卓):沉浸抽象思考,钻研悲观主义,深信人生的荒谬性,快乐与自由无法并存。即使造成不快乐的原因都不存在,还是有办法让自己郁郁寡欢……然后,我抽离,代入鲁希德:一个由「理性,逻辑,科学」撑起思想三根樑柱,只想到自己的理性(冷血)之人⋯⋯无论代入哪个角色,都觉荒谬。


残酷的天灾人祸;战争与屠杀无休无止;马克思、尼采、佛洛伊德一致宣告无神,不都证明了宗教的荒谬吗?但是,不断尝试用科学事实破除对宗教的崇拜、挑战千年累积的信仰,把理性当成唯一真理,其实又是不是把光谱推向另一极端?「当现实不再有理性可循,甚至连可辩论的空间也可弃守,一切变得恣意妄为之时,人该如何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即,我们该如何生活在我们这样的时代?


杰若尼莫,维根斯坦,The sound of silence

或许,我们可以像飘浮的杰若尼莫先生:离地半寸,接受不确定,同时藐视一切物理定律。


我想到维根斯坦[5]——在科学理性主义与宗教信徒之间的人[6]。他在《逻辑哲学论》曾说:「我们感受到,即便自己能回答种种可能的科学问题,却仍然完全无法触及我们的生命问题」,「凡是可说的,都可说清楚,凡是不可说的,都应保持沉默」。


沉默隔离了可说,与不可说。想起The soundof silence,当我们各自膜拜信仰的神,悲剧却一幕一幕在人间上演,但所谓「神」的话语,其实是写在地铁上的涂鸦,贫民的走廊,及,各种沉默之中[7]。


人皆有上帝,双手合十,祈祷

诗在沉默中出现,神在沉默时降临。所以沉默并不是麻木,它是一种语言,是人对信仰本质的呼喊,比较接近大音希声。

在苦难面前,神沉默;人,沉默,然后祈祷。


《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以精灵开始,最后回归到人。它如此作结:

多数时候我们是快乐的。我们的生活是美好的。然而,有时候我们期盼梦的归来。有时候,因为我们还没有完全摆脱变态本性,我们渴望梦魇。


这让我想到两个问题,一个悖论:

你相信世界会变得愈来愈好吗?

你相信自己会变得愈来愈好吗?

我们大都认为世界会变坏,自己会变好。


「人皆有上帝/翳我独无/上帝说/係你自己攞嚟嘅/……这痛苦/Nobody knows /but/耶稣[8]」。有神无神,非善非恶,我双手合十,祈祷,并发现,两手之间有道裂缝。


[1] 有人说这本小说像卡夫卡式的MarvelComics,但我觉得也有点似宝莱坞电影。它比《午夜之子》更鬆散,有一种苦难混杂喧嚣的热闹。当然鲁西迪有一定的哲理深度,不只是宝莱坞式浅层游走。

[2] 画中以画家伏案沉睡,隐喻理性沉睡;他身旁怪異诡谲的巨猫、蝙蝠、猫头鹰,隐喻宗教极端主义。

[3] Richard Dawkins是进化论生物学家、无神论者。他表明:上帝是一种错觉。无论是宇宙的起源与运行,生命的发生与演变,还是道德的敬畏与维护,诸如此类问题不必由宗教承担,并相信科学是唯一的真理。

[4] 书中分析了宗教如何促成战争、煽动歧视,甚至虐待儿童。他认为对宗教的狂热信仰不但是错误的,更可能是致命的。

[5] 作为哲学家,维根斯坦没有如极端的信仰主义者否定理性的作用。在他看来,科学/宗教,或其他世界观是彼此交叠,都是生活形式的一种。而每一种生活形式,也有不同的理解和解释世界的方式。

[6] 虽然维根斯坦没有明确表明宗教立场,但从他的着作可窥见其对宗教的看法。

[7] And the people bowed and prayed

To the neon God they made

And the sign flashed out its warning

In the words that it was forming

And the sign said "The words ofthe prophets are written on the subway walls

And tenement halls" andwhispered in the sound of silence

沉默在The sound of silence里指社会主流对不公平现象不敢发声,形成压抑。

[8] 节自饮江〈人皆有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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