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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的世界消失了 你最想念的会是什幺?

2020-07-02

如果我们的世界消失了 你最想念的会是什幺? 1

一汪蓝光之下,国王站立,身形摇曳。冬夜的多伦多埃尔金剧场,台上正演出《李尔王》第四幕。稍早观众进场时,三个饰演幼年版李尔王女儿的小女孩在台上玩拍手游戏。此时在李尔王发狂的场景中,她们重回舞台,扮演国王的幻觉,在暗影中忽隐忽现,而他跌跌撞撞想搂住她们。国王由亚瑟.林德饰演。他五十一岁,髮间插着花。

「你认识我吗?」饰演大臣葛罗斯特的演员问。

「我很记得你这双眼睛。」亚瑟回答。幼年版的小女儿幻影让他心神不宁,事情就在此刻发生了。亚瑟脸色骤变,脚下一个踉跄,正想伸手扶柱子,却误判了距离,掌侧直接击中柱身。

「下半身却是淫蕩的妖怪,」亚瑟开口,但台词说错了,而且含糊带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手当作受伤鸟儿似的捧着,葛罗斯特和儿子爱德伽紧盯着他。当时亚瑟或许还在演戏,但已经有人从正对舞台第一排站了起来。这个人受过急救训练,一旁的女友轻拉他袖子,用气音问:「吉梵,你干幺啊?」其实吉梵自己一开始也不确定。后排的观众低声要他坐下,有个带位员朝他走近。雪花开始落在舞台上。

「小鸟儿都在干那把戏,」亚瑟低声唸道。吉梵对这齣戏很熟,他发现亚瑟往回跳了十二行台词,「小鸟……」

「先生,请你……」带位员说。

可是亚瑟几乎快要不行了。他摇摇晃晃,眼神涣散,吉梵看出他已经不是在演李尔王。吉梵推开带位员,冲向侧边的舞台阶梯,但又有另一名带位员从走道赶过来,他只好直接从正面爬上舞台。舞台比想像中高,他爬到一半还必须踢开拉住他袖子的第一个带位员。吉梵不经意地发现,台上的雪片是塑胶做的,细碎的半透明塑胶黏上他的外套,拂过他的皮肤。这场混乱让葛罗斯特和爱德伽出了戏,两人的目光都已离开亚瑟。

亚瑟靠在三合板搭成的柱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落雪。后台传来喊叫,两名黑衣人快速接近,但吉梵先一步赶到亚瑟身旁,在他失去意识时接住,稳住身子缓缓放下。雪片在他们四周疾速落下,微微发出蓝白光芒。

亚瑟没了呼吸。两个黑衣保全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大概察觉了吉梵并不是什幺疯狂影迷。观众席传来疑惑的低语,手机闪光明灭,黑暗中传来模糊惊叫。

「我的老天爷啊。」爱德伽抛开了稍早演戏的英国腔,口音像是来自阿拉巴马州,而那里正是他的故乡。葛罗斯特扯下缠住半张脸的绷带(这名角色在戏中被挖去了双眼),彷彿冻结在原地,嘴巴像鱼一样开开阖阖。

亚瑟心跳停了,吉梵开始为他做CPR。有人喊了一声,布幕「唰」一声落下,一道黑影掩去了台下的观众,台上的光芒也减去半分。塑胶雪片还在飘落,保全退开了。灯光变换,暴风雪的蓝白光芒被萤光灯取代,相较之下黄了些。

吉梵在乳玛琳色温下默默急救,不时看向亚瑟的脸。他心想:呼吸,呼吸啊。亚瑟依然没有睁开眼。布幕那里传来动静,有人在拍打,想从观众席那一边找地方掀开。接着来了一名身着灰色西装的男子,他跪在亚瑟胸口旁边。

「我叫华特.亚科比,是心脏科医师。」他的眼睛隔着镜片被放大了,头上髮丝稀稀疏疏。

「我是吉梵.乔希利。」吉梵说。他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在台上待了多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但除了亚瑟,其他人似乎都遥远而模糊,现在台上又多了一个人。吉梵心想:这里好像暴风眼,他、医生和亚瑟待在中心,无风无雨。华特医师摸摸亚瑟的前额,动作很轻,像是安抚小孩发烧的家长。

「他们已经叫救护车了。」华特说。

垂下布幕的舞台意外多了一分亲切。吉梵想着多年前在洛杉矶採访亚瑟的事,当时他跑过一阵子娱乐新闻。他也想着女友萝拉,不知她是否还在观众席前排等他,或是去了剧院大厅。他想着:拜託,呼吸啊,快呼吸。

他想着布幕遮住了舞台的第四道墙,在台上隔出一个房间,不过上方没有天花板,只有幽幽深深的猫道和灯具,即使有人躲着,也看不到。吉梵告诉自己:「别傻了,胡思乱想什幺呢?」但他感觉到后颈一阵刺痒,彷彿有人从舞台上方窥看。

「要我接手吗?」华特医师问。吉梵知道医生在一旁也想帮忙,于是点点头,双手离开亚瑟的胸膛,让华特以完美的节奏接手急救。

此刻吉梵环顾整个舞台,心想这其实不太像个房间。看看舞台两侧的通道、暗处和头上缺少的天花板,一切都太临时了,倒像是交通转运站,好比火车站、机场什幺的,众人快步来去。救护车来了,身穿黑制服的一男一女两名急救员穿过下个不停的荒谬雪片,以乌鸦般的姿态俯视倒下的亚瑟,把吉梵挤到一旁。

女的很年轻,几乎像个少女。吉梵起身后退,碰到亚瑟刚才靠着的柱子,指尖传来平滑抛光的触感,原来是漆成石头颜色的木板。舞台上到处都是工作人员,有演员,也有拿着夹纸板、职务不明的人。「搞什幺,谁去把雪花关掉好吗?」吉梵听到有人说。李尔王的二女儿和小女儿手牵手,在布幕旁哭泣。爱德伽盘腿坐在一旁,以手掩口。李尔王的大女儿悄声讲手机,假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没有人在看吉梵。他突然明白,在这场表演中,自己的戏分已经结束了。急救看来没什幺效果。他想去找萝拉,她可能还在大厅等他,心情很乱。或许她会觉得他的行动值得嘉许?她的观感并不是吉梵考量的重点,但他难免会在意。

终于有人关了雪花,最后几枚半透明雪片飘落。

吉梵想赶快离开舞台,却听到一阵呜咽,原来是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孩子。小演员跪在他左边的假柱旁。吉梵看过四遍《李尔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由小孩来演出国王的幻觉,觉得颇为创新。眼前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直用手背揩眼睛,舞台妆都擦花了。

「后退。」急救人员说。电击时,另一名急救员退开。

「妳好。」吉梵跪在小女孩身旁跟她说。为何没有人把她带离这混乱的一切?女孩直盯着急救人员。吉梵也想生孩子,可是他缺乏与小孩相处的经验,不太晓得如何跟他们说话。

「后退。」急救人员重複道。

「别看了。」吉梵说。

「他快死了,对不对?」她小声抽泣。

「不知道。」他也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必须承认情况并不乐观。亚瑟躺在舞台上动也不动,已经电击两次了。华特医师握住亚瑟的手腕,一脸沉重地望向远方,等待脉搏跳动。「妳叫什幺名字?」

「克丝婷。克丝婷.雷蒙。」小女孩回答。她脸上的舞台妆一塌糊涂。

「克丝婷,妳妈妈呢?」

「她十一点才会来接我。」

「宣布死亡时间吧。」急救人员说。

「那妳演戏的时候,都是谁照顾妳?」

「谭亚是剧场的保姆。」她还在看亚瑟,吉梵挪动位置挡住她视线。

「晚上九点十四分。」华特医师说。

「保姆?」吉梵反问。

「大家都这样叫她,我来这里都是她在顾我。」她回答。

正当急救人员将亚瑟抬上担架固定,舞台右方来了一名西装男子,着急地跟急救人员说话。其中一名急救员听了耸耸肩,帮亚瑟把盖住脸的毛毯拉下来,又戴上氧气面罩。吉梵明白,这多余的举动肯定是为了不让亚瑟的家人透过晚间新闻画面得知他的死讯。这份尊重令他动容。

 

吉梵站着,向抽泣的女孩伸出手说:「来吧,我们去找谭亚,她可能在找妳哦。」

这似乎不太可能。若谭亚真的在找她,现在早该找到了。吉梵牵着克丝婷走到舞台一旁,西装男子已经不见了。后台乱成一团,人人都在说话和移动。有人大喊着让让路,急救队伍往剧院后台出口移动,华特在前头领着担架,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接下来场面更加混乱,每个人都在哭泣、讲电话,或是聚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反覆述说事发经过:「然后我往下看,他就倒了。」其他人不是大声发号施令,就是对别人的指令充耳不闻。

「好多人啊。」吉梵其实不太喜欢人群,「妳有看到谭亚吗?」

「没有,都没看到她。」

「好吧,我们应该待在一个地方别离开,等她来找。」吉梵说。他想起以前看过一本关于森林迷路的求生指南,上头是这幺建议的。舞台后侧的墙边有几张椅子,他挑了一张坐下,看着没上漆的木板布景背面。有个工作人员在扫雪。

「亚瑟会好起来吧?」克丝婷爬上他身旁的椅子,双手抓着裙子。

「刚才……他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吉梵说。他是从一个月前《环球邮报》的访谈得知的。当时亚瑟说:「我这辈子都在等自己变老,直到能演出李尔王的角色。登台表演是我的最爱,那种临场感……」然而如今回想,这段访谈未免太过空泛。亚瑟主要是演电影,有哪个好莱坞演员希望自己变老呢?

克丝婷没开口。

「我想说的是,如果演戏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那幺他会很快乐的。」

「演戏真的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吗?」

「我觉得是。很遗憾。」

雪扫完了,在布景背后堆成一座闪亮的小山。

过了一会儿,克丝婷说:「我也是,最喜欢了。」

「最喜欢什幺?」

「演戏啊。」她回答。这时有个哭花舞台妆的年轻女子钻出人群,伸出双臂。她牵起克丝婷的手,几乎没看吉梵一眼,立刻把女孩带开。克丝婷回过头来,就那幺一次,然后走了。

吉梵起身走上舞台。没人阻挡他。他有点希望萝拉还在刚才的前排位置等他。从刚才到现在究竟过了多久?可是当他钻过丝绒布幕,观众早就走光了。带位员正在扫地、捡拾座位间的节目单,椅背上挂着被遗忘的围巾。他走到外头铺着红地毯的气派大厅,小心避免与带位员眼神交会。还有几个观众在大厅流连,但萝拉不在。他打给她,可是她在节目开演前关机了,显然还没打开。

他在语音信箱留言:「萝拉,我在大厅,妳在哪里?」

他站在女性专属的酒吧外,喊着问服务员,但她说里面已经没人了。吉梵又在大厅绕了一圈才去拿寄放衣物。架上只剩他的长大衣和几件外套,萝拉的蓝外套不见蹤影。

央街下着雪。吉梵踏出剧院时吓了一跳,因为他身上还黏着舞台的半透明雪片,戏里戏外竟是如此巧合。有六、七个狗仔一整晚等在剧场外,虽然亚瑟的名气不比往昔,依然有报社想买他的照片。尤其他正陷入离婚战场,模特儿出身的演员妻子出轨,搞上了导演。

吉梵自己也当过狗仔,直到最近才离职。他打算悄悄离开,别让之前的同行发现,但这些人的专业技能就是揪出想偷溜的人。他一出现,他们便一拥而上。

其中一个人说:「气色不错哦。外套很好看。」吉梵穿着风衣,虽然不够暖,却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幺像狗仔。他们老爱穿臃肿的羽绒外套搭牛仔裤。

「最近都在干幺?」

「在酒吧工作、接受急救人员训练。」吉梵说。

「加入紧急医疗服务队?你是认真的吗?下半辈子要忙着在路边捡醉汉?」

「我想做些有意义的事,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

「好啦,随便。你刚刚在里面对吧?发生什幺事了?」有几个狗仔正在讲电话,吉梵身旁有人说:「跟你说,那家伙挂了⋯⋯对啊,当然,镜头被雪花挡到,但你看看我刚才传的那张,他被抬上救护车—」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第四幕演到一半,他们就把布幕放下了。」吉梵撒了谎,因为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或许萝拉除外。同时也因为,他特别不想跟这些人说话。「有看到他被送上救护车吗?」

「他从后台出口被推出来。」其中一个摄影师这样说,他正在抽菸,动作紧张匆促。「急救人员、救护车,整整九码长的路上都是人车。」

「他看起来怎样?」

「你想听真话?妈的看起来就像尸体啊。」

「好像打了肉毒桿菌,全身上下都是。」

「有人出来发言吗?」

「有个穿西装的出来,跟我们说了一些话,说他过劳,喔等等,还有脱水。」几个狗仔笑了,「这些人不都是过劳又脱水?」

刚才提到肉毒桿菌的记者说:「我还奇怪怎幺没人提醒他们?可能会有人良心发现,叫来一、两个演员说:『兄弟啊,把我的忠告传下去,要大伙儿多喝水、多睡觉,好吗?』」

「我没看到什幺,你知道的搞不好还比我多。」吉梵说完便假装有重要来电。他沿着央街走,话筒紧贴耳朵,走过半个路口,来到一间店门外,又打了萝拉的电话。她依然关机。

搭计程车的话半小时就能到家,但他喜欢在空气清新、远离人群的地方走路。雪下得愈来愈急,他觉得自己活着好奢侈、好罪过。多不公平啊,他的心脏毫无差错地跳动,亚瑟却冰冷僵硬地躺在某处。他往央街北端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雪片刺痛了他的脸。

吉梵住在椰菜镇,位于剧院东北方。从剧场走回家有好几哩路,沿途有红色路面电车经过,若是二十几岁的时候,吉梵一定不假思索地动身,可是他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这幺走了。他陷入犹豫,可是才在卡尔顿街右转,体内马上感受到一股冲劲,挪动双脚远离第一个经过的电车站牌。

走到艾伦花园,约莫是路程中点时,一阵喜悦出其不意地袭上心头。他告诉自己:「亚瑟死了,你救不了他,这没什幺值得开心的。」可是其实有。吉梵感到喜悦,是因为他这辈子都在烦恼自己的志向,而如今总算想通了:他百分之百想成为一名急救人员。在其他人只能乾瞪眼的时刻,他想成为挺身而出的那一个。

他有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跑进花园。这地方在暴风雪中看起来好陌生,到处是积雪、阴影和树的剪影,温室植物园的玻璃圆顶彷彿在水下发光。他小时候最喜欢躺在庭院里,看着雪落在身上。

隔几条街,椰菜镇就在眼前,国会街上,积雪覆盖的路灯发出微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停下脚步看萝拉传来的讯息:「头痛先回家了。可以买牛奶回来吗?」

在这当下,刚才那股冲劲没了,他再也走不下去了。他费尽心思买了《李尔王》的票,希望两人偶尔来点浪漫,别老是吵架,她却把他扔在剧院自己回家,留他一个人在台上帮死掉的演员做CPR,现在竟然还想叫他买牛奶?吉梵停下脚步后,开始觉得冷,脚趾也麻了。

暴风雪的魔力离他远去,刚才感受到的喜悦也消失无蹤。夜晚黑得深沉,黑暗中却又充满骚动,雪下得急,下得静,吞噬了街边车辆的线条。吉梵担心回到家会冲动对萝拉说出什幺话,于是打算去酒吧坐坐,但又不想跟人说话。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其实不想喝醉,只想在思忖下一步之前独处一会儿。他走进寂静的艾伦花园。

 2

埃尔金剧场剩下的人不多。服装间有个女人在洗戏服,附近还有一个男人在烫戏服。饰演李尔王小女儿的演员在后台跟助理舞台监督喝龙舌兰。有个年轻工作人员一边听 iPod 摇头晃脑,一边拖地。在舞台上目睹亚瑟过世的小女孩在更衣室啜泣,负责照顾小演员的女人正在设法安慰她。

六个落单的人晃到剧院大厅酒吧,幸好酒保还没走。舞台监督也在那里,再加上爱德伽、大臣葛罗斯特、化妆师、李尔王大女儿,以及刚才坐在观众席的製作人。吉梵涉雪走过艾伦花园之际,酒保正在为大女儿倒威士忌。这群人聊起该如何向亲近的家属通报亚瑟的死讯。

「他有个儿子,叫泰勒。」化妆师说。

「几岁?」

「七、八岁吧?」其实化妆师知道那孩子的年龄,但他不想让大家发现这都是从八卦杂誌看来的。「那孩子好像跟妈妈一起住在以色列,耶路撒冷或特拉维夫吧。」他明知是耶路撒冷。

「哦,对啦,他妈妈是那个金髮演员。伊莉莎白吗?还是伊莉丝什幺的?」爱德伽说。

「第三任前妻?」製作人问。

「小孩的妈妈应该是第二任。」

「可怜的孩子。亚瑟亲近的人还有谁?」製作人问。

这问题引发令人不安的沉默。亚瑟和照顾小演员的保姆在闹绯闻,此事除了製作人之外,每个人都知道,但也都不确定别人知不知道。结果是葛罗斯特说出了她的名字。

「谭亚在哪里?」

「谭亚是谁?」製作人问。

「还有一个小孩没接走,谭亚应该在孩童更衣室。」舞台监督从来不曾亲眼目睹谁的死,他现在好想抽菸。

「好吧,除了谭亚、亚瑟的小孩和他那些前妻,还要通知谁?兄弟姊妹、爸妈?」李尔王大女儿说。

「谭亚是谁?」製作人又问了一遍。

「你们刚刚说的那些前妻,到底有几个?」酒保边擦杯子边问。

「他还有一个弟弟,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就是记得听他提起过。」化妆师说。

「大概有三、四个吧,」大女儿还在讲前妻的事,「三个?」

「三个。但最近那场离婚官司不晓得打完了没?」化妆师眨眨眼挤掉泪水。

「所以他今晚死……今晚那样的时候,其实是单身状态?」製作人明知这话听起来很傻,但他也不晓得该怎幺说才好。亚瑟.林德几个小时前刚刚踏进剧场,很难想像他明天就不会再来了。

「离过三次婚?完全不能想像。」最近也离了婚的葛罗斯特说。他努力回想亚瑟跟他说过的最后一件事,好像是关于第二幕的舞台调度?他真希望能想起来。「通知任何人了吗?我们要打给谁?」

「我来联络他的律师吧。」製作人说。

这是个绝佳提议,但听了难免丧气。所有人默默喝了好几分钟,都没心情说话。

最后酒保开口:「打给他律师……天啊,怎幺会是律师?人死了,只能打给律师?」

「不然还能打给谁?经纪人吗?七岁的儿子?还是他那三个前妻?或是谭亚?」大女儿问。

「我知道啦,只是一时间很难接受。」酒保说。众人又陷入沉默。有人说雪下得很大,的确是。大厅另一头的玻璃门看得到外面。从酒吧望出去,雪看起来很抽象,像一部电影,放映天气恶劣的无人街道。

「敬亚瑟。」酒保说。

在孩童更衣室,谭亚给了克丝婷一个玻璃纸镇,塞到她手中说:「拿好喔,我会打电话给妳爸爸妈妈,妳看这个漂亮球球,不要哭哦……」克丝婷哭得泪眼汪汪,抽抽搭搭。再过几天就是她八岁生日了,她看着纸镇,觉得那是她收过最美丽、最奇妙,也最怪异的礼物。纸镇是玻璃做的,里头关着一阵暴风雪。

大厅里,酒吧一群人举杯致意:「敬亚瑟。」他们再喝几分钟,接着各自回家。

当晚那群人之中,活得最久的是酒保。三週后,他死在离开多伦多市区的路上。

 3

吉梵独自一人在艾伦花园漫步,温室的冷冷光线像灯塔般照耀着他。路上的雪已经堆到小腿肚,他想起小时候总爱抢第一个在雪上踏脚印。看着温室里的热带天堂景象、起雾玻璃后方朦胧的热带花朵、棕榈叶的形状(这让他想起许久以前的古巴度假之旅),他感到一阵舒畅。他决定去探望哥哥法兰克。

他好想告诉法兰克今晚发生了什幺事,除了令人难过的死别,还有他立定志向要做急救人员的事。他是今晚才终于下定决心的。他花了好长的时间寻寻觅觅,当过酒保、狗仔、娱乐记者,接着又回去当狗仔,然后又是酒保,六、七年就这样过去了。

法兰克住在多伦多南端的玻璃帷幕大厦,可眺望安大略湖畔风光。吉梵离开花园,在街边等了一会儿,跳啊跳的取暖,接着搭上电车。车子像是漂浮在夜色中。他额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电车沿卡尔顿街龟速前进,回到他刚才走过的地方。

暴风雪中,四下一片白茫茫,电车速度和步行无异。刚才他按摩亚瑟静止的心脏,现在手还在痛,想起多年前在好莱坞当狗仔跟拍亚瑟的事,忽然一阵悲伤。

他想到化着亮丽舞台妆的小女孩克丝婷,还有跪下来帮忙的灰西装心脏科医师,想着亚瑟的脸,还有他最后的台词:「小鸟……」他也因此想起关于鸟的事。法兰克带着双筒望远镜和他一起赏过几次鸟,萝拉夏天最喜欢穿蓝底黄鹦鹉花样的洋装。萝拉啊,他和她以后会怎幺样呢?稍晚他可能还是会回家,她也随时可能会打来道歉。他已经快要回到散步的起点,剧院关门了,南边几条街也暗了下来。

路面电车还没到央街就停下,他看到有车在路上打滑,三个人下来推车,但轮胎依旧卡在雪堆里。口袋中的手机又震动了,但打来的不是萝拉。

「阿华?」虽然两人不常见面,但吉梵把阿华视为他最好的朋友。大学毕业后两年,他们一起在酒吧做事,阿华同时準备医学院入学考,吉梵则是努力成为婚礼摄影师,可惜结果并不顺利。后来吉梵跟另一个朋友去洛杉矶帮演员拍照,阿华攻读医学院。现在他在多伦多综合医院工作,工时很长。

「你看新闻了吗?」阿华紧张的口气不太寻常。

「今晚的吗?还没,我去看戏了。跟你说,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

「等一下,先听我讲。你老实说,如果我告诉你一件非常非常严重的事,你会不会恐慌症发作?」

「我已经三年没发作了。医生说之前只是压力暂时引起的。你也知道。」

「好,那你听过乔治亚流感吗?」

「听过,你也知道我会留意各种新闻。」吉梵说。昨天新闻报导,乔治亚共和国传出新型流感,引发恐慌,染病死亡率和死亡人数众说纷纭,只有片面消息。媒体所用的名字「乔治亚流感」美丽得让吉梵卸下心防。

「我加护病房来了一个病患,十六岁,昨天从莫斯科飞来,今天清晨在急诊室出现流感症状。」这时吉梵才听出了阿华语气中的疲倦,「她情况不太好。结果到了中午,一共多出十二个相同症状的病患,原来他们搭同一班飞机,都说在机上就开始不舒服了。」

「这些人是亲戚吗?还是和第一个发病的人有交集?」

「完全没有任何关係,只是搭同一班飞机从莫斯科出发。」

「那个十六岁的……?」

「我觉得她撑不过去。这是第一批患者,今天下午又来了一个相同症状的,但是这人没搭飞机,只是机场员工。」

「我不知道你在—」

「这个人是地勤,他只是指引其中一个病患去搭饭店接驳车,这是唯一的接触。」阿华说。

「天啊,好像很严重。所以你今天也会加班?」吉梵说。路面电车车依然被刚才打滑的车辆挡着。

「你记得SARS吗?我们以前聊过。」阿华说。

「我记得当时听到你们医院被隔离,赶紧从洛杉矶打给你,可是不记得我说了什幺。」

「你都快吓死了,我还忙着安抚你。」

「这幺一说我就记得了。但我必须说,他们把SARS讲得跟什幺—」

「你那时候还说,如果真有流行病大爆发,再打给你。」

「我记得。」

「今天早上到现在,已经有超过两百名流感患者入院。其中一百六十人是刚刚三小时内才到的,有十五人已经死了。急诊室塞满新病患,床位都排到走廊了。加拿大卫生部也差不多要宣布了。」吉梵这才恍然大悟,阿华的语气中不只是疲累,还有害怕。

吉梵拉了下车铃,往后门走。他发现自己不时偷瞄其他乘客:抱着採买纸袋的女人、玩手机游戏的西装男子、小声用印地语交谈的老夫妻。有谁是从机场过来的吗?他开始在意起每一个在他身旁呼吸的人。

阿华说:「我知道你会很慌。相信我,如果这流感没什幺,我绝不会打给你,可是……」吉梵用掌心拍打车门玻璃。之前还有谁碰过这块玻璃吗?司机回头瞪了一眼,但还是让他下车。吉梵走入风雪中,车门在身后「呼」一声关上。

「可是你不认为这次『没什幺』。」吉梵走过那辆打滑的车,轮子还在雪堆里空转,央街就在前方。

「我很确定这次非同小可。听好,我得回去工作了。」

「阿华,你一整天都在处理这些病人吗?」

「我没事的,吉梵。一定没事。我要挂了,晚点再打给你。」

吉梵把手机放回口袋,穿过积雪,沿着央街往南走向安大略湖,前往法兰克家。你还好吗,阿华?我的老友,你会好好的吗?吉梵心里实在不安。埃尔金剧场的灯光就在前方,内部一片漆黑,外墙依然挂着《李尔王》的宣传海报,剧照中亚瑟头上插着花,瞪视一片蓝光,死去的小女儿瘫倒在他怀里。吉梵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海报。

接着他缓缓起步,回想阿华不寻常的来电。街上还有骚动。他停下脚步,在行李箱专卖店门前喘口气,看着一辆计程车减速行驶在未铲雪的街上,汽车大灯照亮前方,大雪彷彿困在光线之中。有那幺一刻,吉梵彷彿又置身舞台的风雪布景。

他摇摇头,甩开亚瑟的空洞眼神,疲累的身体踉跄前行,穿过湖滨高速公路下方的橘光和阴影,走向多伦多南端的玻璃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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