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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快乐有售价,凭你也买不起:为何社会让我们如此焦虑?

2020-07-02


许多心态平衡、性格活泼的人,几乎都不晓得自己其实会在意旁人的看法。他们甚至会不高兴地澄清,自己的言行才完全不受他人影响。其实这种心态根本是幻觉。若是不小心出糗或把事情搞砸,而旁人原本满怀敬意的亲切面容因此变得冷酷、不屑时,当事者就会在诧异、恐惧,还有被排挤的无助中发现,原来自己始终活在别人的脑中,却浑然不觉。这就像我们每天走在坚硬的路面,却没想过路面是如何将我们支撑起来。


──顾里,《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1902

如果快乐有售价,凭你也买不起:为何社会让我们如此焦虑?

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凯特.皮凯特(Kate Pickett)

译|黄佳瑜、温泽元

  在欧普拉创办的《欧普拉杂誌》中,她的造型顾问玛莎‧贝克写了一篇文章,分享自己的「派对焦虑」经验:跟别人相处时,她说「内心的头号大敌是脆弱、恐惧和不留情面的评论」。贝克说自己「跟成千上万名不擅融入派对热络气氛的人一样……我们是害怕在派对中跟人闲聊的社交恐惧者。」不仅如此,「我们还怕自己会说出蠢话,让大家知道我们其实是傻瓜,而非大家心目中理想的社交高手。」她还说自己「需要有令人称羡的成套武装,例如聪明的言谈举止、紧实的大腿、广阔的人脉还有财富等,才有办法在派对中存活。从挑选衣服到寒暄闲聊,每一步都出于恐惧,都是为了抵抗批评的防卫之举。」

  我们把害羞内向、自我怀疑和与他人相处时的不自在感,全都当成自己的心理弱点,彷彿是种情绪缺陷,必须尽全力改善。我们都努力将这些不安全感藏起来,所以很少在他人身上看见这些特质。不过研究调查显示,这种状况极为普遍,仅少数自信心十足的人得以倖免。事实确实如此,奥地利精神分析学者阿德勒在二十世纪初脱离佛洛伊德学术圈,他认为上述感受都是人性组成中的基本要素,他带出「自卑情结」的概念,更表示:「身而为人就是会感到自卑。」自卑的情绪通常分为两种:其中一种是害羞、没自信,有时会害怕社交,另一种则是以自我膨胀、高傲、自恋与摆高姿态来掩饰不安全感。虽然这是现代数据分析出的结果,但阿德勒早就提出这项说法,他认为高人一等的心态是为了保护内心的自卑感,而且内心越自卑,外在的伪装就越强烈。「如果有人总摆出自己比他人优越的态度,我们可以推测他内心肯定有一股自卑,因此需要特别费心掩盖。」「自卑感越强烈,获得他人肯定的渴望就越大,情绪也会特别不安、躁动。」当然,因为「费心遮掩」的手法起了效用,我们才不晓得原来这股不安感如此普遍,一厢情愿地以为是自己独有的困扰。

  这种自卑感以及形式各异的掩饰手法,在某些社会中更为普遍,阿德勒无法从患者的心理特点中看出,因此我们只能藉由当代统计资料的分析来得知。这个现象显示了肯定有强大的外在因素会影响自卑感的加深或减轻,而流行病学家受过专业训练,具有研究疾病分布与其决定因素的能力,因此能找出这些影响自卑感的要素为何。举例来说,学者会试着研究空气污染对气喘、支气管炎等疾病具有多大影响力,而用这种方式来研究害羞内向、社交恐惧与自我质疑等状况,想像这些感受是在特定情绪或社交氛围中生成并加剧,或许就能找出问题的起因。我们都深知若想减轻身体的病痛,就该减少环境中的污染物和致癌物;但大家却没认真思考过,我们也该整顿那些对情绪和心理有害的氛围。倘若社会焦虑感高涨会危害生活与人们的福利,那幺社会大众与政治人物就不该掉以轻心,必须以面对空污的态度来看待这些成因。

  人类是社交动物,我们对他人情绪的敏感度、以及避免冒犯他人的能力,都是不可或缺的社交技能。对周遭人群保持敏感原本是既正常又有益的,但如今这份敏感度却不断被触发,而且强度与日俱增,反而带来适得其反的效果:人们失去安全感,只好不断自我防卫,藉此消弭微不足道的批评;有些人甚至对社交活动感到焦虑,因此将自己封闭起来;我们也发现人们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不断利用外在象徵来彰显社会地位。上述这些缺乏信心与安全感的现象,已经严重到让许多富裕国家的人们无法过得更快乐,也无法提升生活品质。读者会在本书发现,如果想对抗这个现象,方法并不是让自己变得更厚脸皮,而是去找出社会上的有害成因并加以制衡。

  因为这不是一本励志书,我们不会花时间探讨自信与害羞的内在成因与个体差异;我们希望釐清的是为何社会抑制(social inhibition)这幺容易被触发,并希望能藉由釐清这件事来提升全人类的福利。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研究社会上的「垂直不平等」、从社会顶层到底层的贫富差距所造成的影响,以及社会地位与阶级含意。我们希望从中得知,这些因素是如何让我们对他人产生不同的价值判断,并因此让我们变得更有自信或更加的自我怀疑。所谓的「水平不平等」比较的是不同群体间的状况,这些群体可能是以性别、种族、阶级、残障与否、信仰、语言或文化等因素来画分,这种不平等因为同样牵扯到优等与劣等的议题,因此会被认定是社会上的不公义;但是,跟聚焦在这些特定族群的差异相比,我们的目标其实是揭露个体如何被赋予优等或次等的地位,因为这是形塑所有不平等现象中的必要环节。首先,我们要先来讨论大家认定贫富差距的共通癥结点。不过在找出社交痛苦的结构性成因时,得先了解人们是如何感知这种痛苦的情绪

  活在当代社会,我们总是会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心理学家将这种心态称为「社会评价威胁」(social evaluative threat)。对于富裕的已开发国家来说,这种现象对人民的生活品质构成极大的负担。在乎他人观感要付出许多代价,例如压力、焦虑感与忧郁不断加剧,而用酒精或药物来镇压焦虑的方式也对健康有害,失去社交生活和交友圈更让许多人感到寂寞。这种不安全感就像社交生活中的癌症,虽然不可轻忽,但我们在衡量生活品质时却鲜少将其因素纳入考量。

  基因、童年经验、或是曾在学校受到何种对待,这些因素都隐含个体弱点差异。但与其探讨这些因素,不如把这种普遍的心理状态当成公共卫生问题。公卫议题向来与政治密不可分,例如下水道的设置规範、《净化空气法案》与近期的汽车废气排放之争。十九世纪德国病理学家魏修(Rudolf Virchow)曾说:「医学属于社会科学,政治则是规模更大的医学。」这句话正是本书秉持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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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乏自信与社交焦虑

  害羞是种相当普遍的反应。我们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因此当缺点外露时就会害羞。最常被引用的调查是「史丹佛害羞调查表」(Stanford Shyness Survey),该调查指出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美国人,无论是过去、现在、甚至是持续发生,他们都曾在生命中的某些片刻感到害羞。三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在多数场合中,有大半时间感到害羞;有四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自己长年来处于害羞状态。虽然有两成以下的受访者不认为自己个性害羞,但他们的大多都曾出现害羞反应,例如脸红、心跳加速,或是「肚子在翻腾」。这些人不认为自己容易害羞,因为他们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羞赧。而在所有受访者中,仅百分之七表示自己从未感到害羞。

  二○○一年至二○○四年间,美国合併症调查青少年补充项目(US National Comorbidity Survey–Adolescent Supplement),访问了十三岁至十八岁的一万多名青少年,请他们评估「与不熟的同学相处时的害羞程度」,有近半数受访者认为自己会害羞,但他们的父母则认为有超过六成。

  感到害羞就代表了自我意识过剩的现象越来越明显,跟他人比较时会产生尴尬、焦虑感、对社交能力没自信,内心承受更大压力,思考也会受到阻碍。陷入这种状态后,就更难与他人互动及享受彼此相处的过程,也很难清楚地思考、表达自己。这种现象对职场或社交生活相当不利。极度容易害羞的人可能会受到社交恐惧症(social phobia)、社交焦虑(social anxiety)、或社交焦虑症(social anxiety disorder)所苦;但以临床来说,唯有相当严重棘手的状况才会被纳入标準。人们只有在恐惧和焦虑感「与实际情况严重不对等」时,才会被界定为患有社交焦虑症。当然,这代表判断标準立基于我们对「正常」的认知。

  有少数的人会发现缺乏自信让他们绑手绑脚,社交生活简直是折磨,因此尽量避免与他人接触。而对大多数的人来说,社交焦虑带来的痛苦和压力,远大于与人见面的喜悦。我们从「经验计画」(Experience Project)这个网站撷取了四名个案,此网站成立的宗旨是让人自在地分享情绪困扰。

在社交场合中,我会变得很内向、封闭,而且言谈举止都超尴尬。我很怕那种被品头论足、嫌弃、鄙视的感觉,所以刻意跟大家保持距离。听见笑声时,我总觉得别人是在嘲笑我。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蠢,但我控制不了自己。这几年来,我已经习惯这种孤僻的生活了……

有时候我会避免跟任何人、甚至是所有人接触,一想到别人正在评价我,我就感到快抓狂。

有时候连到超市柜台结帐这幺简单的事,都有可能让我恐惧发作。通常我会选自助结帐,这样就不用跟任何人接触。

不管是跟熟人或陌生人相处,我都非常害羞,这已经对我的日常生活造成困扰了,有些人甚至认为我是在装模作样。我没有朋友,就连出个门也是万般艰难。我会尽量在白天出门购物,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戴墨镜跟帽子,它们就像保护壳,能避免我的社交恐惧症发作。一旦发作,我就会开始结巴、冒汗,感觉大家都把我当怪胎一样地猛瞧。我每天都得跟这种水深火热的状态搏斗。

  这类关于自我隔绝的经验分享,让人更了解这些容易害羞者内心的痛苦,以及为何正常生活对他们而言如此艰难。许多备感焦虑的人都以为自己罹患精神疾病,在寻求医师协助后,他们会拿到抗焦虑剂或其他精神药物。自一九八○年起,社交恐惧症正式被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归类为精神障碍,被纳入《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中。长期以来,科学家并未针对普遍的害羞现象进行研究,反而严谨地调查社交恐惧症的普及度。过去三十年来,患有社交恐惧症的美国人,其比例从百分之二成长为百分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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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益普遍的精神疾病与压力

  在富庶的已开发国家中,精神疾病相当普及,甚至有持续增加的趋势。一份好的调查研究必需相当谨慎,以确保它们只将非常严重、且影响到日常行为者纳入考量,而非仅是简单地反映了大众与医疗从业人员对精神疾病的认知转变。专家在评估严重的个案时会採用严格的标準,这是为了排除心理与情绪不适较轻微的人。国家合併症複製调查(National Comorbidity Survey Replication)就是一项颇具权威、而且数度被引用的研究,该研究测量了二○○一年至二○○三年美国人精神疾病的比率。研究人员所使用的问卷都经过设计与测试,能够辨识出患有精神障碍的人们。受访群众约有一万人,大家都在家中接受了一小时的採访。而在十八岁至七十五岁的群众里,有百分之四十六的受访者表示偶尔会出现符合某种精神障碍的症状,而且症状持续一段时间,对正常生活与行为能力也构成影响。

  这类研究的资料蒐集方式有一大缺陷,就是都靠回忆作答。运用回溯性调查方式进行的研究,主要是仰赖受访者回想过去的经历来取得研究素材。跟其他反覆访问同一群受访者的研究相比,回溯性研究的受访者比较容易忘记早年关于精神疾病的经历与感受,或是不愿意回想那些片段。换句话说,许多经常被引用的研究结果、包含这份得到百分之四十六比例的报告,都大幅低估了精神疾病的普及程度。

  该如何证明精神疾病的普及率不断升高?只要比较不同年纪群体的生命经验,就可看出端倪。回溯生命历程,每年受精神疾病所苦的年轻人似乎比老年人还多,但这并不是因为老年人的记忆力较差所致;有些研究会比较多年来学生与儿童等连续样本的焦虑比例,藉此将老年人记忆力较差这个因素排除在外。有项时间横跨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九三年、遍及全美的研究,其结果显示在这四十年间,学生与成年人口焦虑程度增加之剧烈,连报告作者也清楚表示:「在一九八○年代,受焦虑所苦的一般儿童,甚至比一九五○年代罹患精神疾病的儿童还多。」在英国,伦敦大学国王学院的研究人员发现,与二十年前相比,二○○六年的青少年深受各式各样的问题与困扰,尤其是严重的情绪障碍。无论性别、无论这些青少年是来自双亲家庭、单亲家庭或拥有继父、继母,不管家境是富裕还是清寒,这股趋势同样存在。美国精神病学学会在二○一七年的调查中指出,八成的美国人具有一项以上压力过大的症状,例如被情绪压垮了、郁郁寡欢、紧张或是焦虑。研究人员请他们以一分到十分来评估压力多大时,有两成的受访者选择八、九与十分。

  虽然焦虑和忧郁是最常见的合併症,但其他类别的精神健康问题同样有越来越普及的现象,例如情绪障碍、冲动控制障碍和药物滥用等。既然这些问题都越来越普遍,就代表背后肯定有共通的成因,而焦虑肯定榜上有名。

  我们很难评估精神疾病有多大的比例是由害羞与焦虑所致。在绝大多数的案例中,专家还是以症状来画分精神疾病的种类,几乎不会参考其背后成因。但同样受焦虑所苦的人们,其表现症状可能截然不同:如果你一出门社交恐惧症就会发作,那幺你会被归类为患有广场恐惧症;假如社交恐惧症令你郁郁寡欢,那你就是忧郁症;倘若多年来你试着用酒精来稳定焦虑的情绪,那你就会被定义为有酗酒这种精神障碍;假设你时常担心别人对你的看法、总是想在他人面前尽量展现或担心自己的外貌,那你很有可能(在没有其他因素影响下)会被界定为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

  罹患心脏病的成因各异,例如缺乏运动、饮食习惯不佳、抽菸、压力、糖尿病、肥胖与高血压等。同样的,各种精神疾病的成因也不胜枚举。不过,儘管罹患生理疾病与精神疾病的因素很多,但一项因素也可能导致多种疾病。换句话说,这些广效性的成因「与多种疾病相关」。举个例子,若列出一张抽菸所致的疾病清单,上头会有肺气肿、慢性支气管炎、气喘、肺癌、十多种癌症、中风、糖尿病、心脏病与其他疾病。

  研究报告显示,在患有社交恐惧症的人们之中,有三分之二也具有其他合併症,例如躁郁症、饮食障碍和药物成瘾等。藉此我们就能有所警惕,意识到其实害羞、焦虑与日渐普及的精神疾病紧密相关。自我意识过剩、压力大到快喘不过气、与他人相处时感到不安、有时又钻牛角尖地怀疑自我价值,这些状态对社会构成莫大伤害。我们不仅无法与他人好好相处,更不断质疑自己,这种心理伤害让人失去正常行为能力。

  经济成长带来前所未有的奢华及舒适的生活,但人们的焦虑却不减反增,这实在很矛盾。既然生活过得比从前更优渥,照理说我们不该像前人那样为生活担忧、也不该比生活水準较低国家的人们还焦虑。然而世界卫生组织的调查图表显示,比较世界各国,富裕国家的精神疾病普及率比穷困国家高出许多。二十世纪初,世界卫生组织的研究发现,任一精神障碍的终生盛行率在美国为百分之五十五、纽西兰百分之四十九、德国百分之三十三、荷兰百分之四十三,但奈及利亚与中国仅百分之二十与百分之十八。

  如果生活水準都已提升,焦虑程度却不减反增,我们就不能从物质生活缺乏的角度来寻找成因,该把焦点转到社交生活上。自我意识过剩的症状包含害羞与社交恐惧,这或许是整体焦虑感上升的重大原因。但既然我们常以物质水準来展示自我身分地位,这个要素肯定也与焦虑感密切相关。过去大众主要希望外在的物质与内在的心灵达到一致满足,如今两者之间的比重已有所改变;对大部分人而言,现今的生活水準远高于过去,如今大家最担忧的,就是能否在与他人比较之下,维持一定的物质水準。换言之,大家都很在乎自己是否迎合社会规範、以及在社会上具有何种地位。因此,我们对生活水準的担忧,便取决于前面提到的自我价值与社会比较的焦虑。举例来说,现在有许多研究显示,我们的幸福感与对薪资的满意度全取决于跟他人比较薪资的结果,而非薪资是否足以负担自己的物质生活所需。这里的意思并不是大家过去不进行社会比较,只是在当今的时空背景中,这种比较心态对自我感觉来说变得更加重要。

  担心他人对自己的看法、社会地位的评价,以及对社会地位怀抱的不安全感,这三者具有相当强烈的交互作用。换言之,这些心态其实与许多能影响社会地位的因素息息相关,像是对考试、工作、金钱与升迁机会的焦虑,还有担心小孩在公众场合表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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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常的社交恐惧

  媒体已注意到这些关于焦虑和精神疾病的研究,并以耸动的标题加以报导,例如:「『担心』大爆发」、「发狂的美国」、「席捲英国的焦虑风暴」。评论家则表示:「美国已经变成全球担心冠军,这点绝对无庸置疑。」还有人说:「在美国,重大精神疾病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读过关于精神疾病普及率上升的研究数据后,就会发现这些标题一点也不夸张。「在一九八○年,百分之四的美国人患有与焦虑相关的精神障碍,如今却已上升为百分之五十。」、「焦虑就像传染病般蔓延,已对八百二十万名英国人构成影响。」、「精神障碍严重到可以申请社会安全生活补助金(Supplemental Security Income)、社会安全残障保险(Social Security Disability Insurance)的人数,从一九八七年到二○○七年增加二点五倍。同期的孩童案例数则成长为三十五倍。」

  有些人在与他人交流时,压力大到影响日常生活,另一种人的害羞程度则与一般人相差无几,但我们很难将这两种人清楚区隔。如同我们在前段引用的网站留言,那些在网路上分享社交恐惧的大众,有男有女,也有年轻人、父母、军人,其中有人更表示,就连在职场上需要进行最小程度的社会接触时,也会感到痛苦不已。社会上各族群都受到社交恐惧的影响。我们在本章开头引用玛莎‧贝克关于派对焦虑的感触,或许有不少读者都对那段文字心有戚戚焉。以野外求生技巧闻名的贝尔‧吉罗斯(Bear Grylls),有办法应付各种棘手的突发状况,他的生活方式就像名风格导师;不过在某场关于气候变迁的节目中,与美国前总统欧巴马一起上节目的贝尔却坦承,虽然不怕蛇或毒蜘蛛,但他很抗拒鸡尾酒派对。

  在公众场合中,穿着打扮也是焦虑感的来源。在《卫报》的周日专栏「穿搭妙招」(How I Get Ready)中,名人会公开他们出席活动前的打扮过程。他们通常得花好几个小时、甚至前一天就得开始準备,除了精心装扮头髮、做指甲、化妆跟挑选衣服外,男女名人都提到内心的紧张感,并在準备过程中小酌几杯以舒缓内心的焦虑。甚至有人说如果「心中感觉不对」,会取消出席活动邀约。

  就算不用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大众仍然会有些徵兆显示出他们觉得自己不够好,比如在知道有访客要到家里时,多数人都会付出额外的时间与精力来吸尘、打扫与整理环境(少数人是花钱请人来做这些事)。即使是面对朋友,我们都还是想把真实的生活样貌藏起来,能够例外的只有那些熟透了的亲朋好友。我们希望这些亲友知道了我们的真面目后,能还够包容与接纳我们;但在面对绝大多数访客时,尤其是姻亲或家族亲戚,我们都努力假装自己过得比实际上还好。

  多数人大概会在访客抵达前把住家整理好,偷偷摸摸地进行事前準备工作;即便大家几乎都是在访客上门前一秒才打扫完毕,但我们绝对不会对客人坦承以告。正因如此,网路上才有五花八门的收纳整理技巧,教大家如何在访客来临前以最快的速度打理门面,例如: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自家焕然一新。根据一项调查,大家在访客登门造访前平均会花二十八分钟整理环境。有四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会尽量避免访客上门,以免混乱的住家空间曝光,可见大家都认为自家生活羞于见人;更有人透露自己在急忙打扫房间时,会把杂物藏进洗衣机、烘衣机或洗衣篮内,百分之十五的受访者则坦承会将未清洗的餐具放进烤箱中。

  我们经常会掩盖打扫住家的真实原因,而且是连自己都骗。大家会说:「我只是觉得把家里打扫得漂漂亮亮,客人来的时候也会比较舒服。」但若继续聊下去,会坦承将羞于见人的祕密藏起来的真相:「不需要让别人知道我是个懒惰、不修边幅的人……但是……我偶尔也希望能在不被批判、不感到焦虑的状况下,以真实的模样来迎接客人。」受访者表示:「这样我应该会比较『自在』。」

  担心穿着打扮在公众场合显得不得体,这种迹象其实随处可见。大家彷彿都很害怕真面目被人看穿,好像非得把某些见不得人的真相藏好,才能被他人接纳。真实的长相、无知、老化的迹象、失业、低薪、轻微酗酒、毫无幽默感、无法与人随意闲聊等,大家都想把这些看似负面的特质藏起来。

  虽然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这种焦虑感称不上严重,但这种心态绝对还是替生活各层面带来些许压力。这些压力让人更容易陷入其他困境。举例来说,为了安抚忧虑感,你可能会喝更多酒、对别人的言谈过于敏感、或是被当成暴躁易怒的人。紧张感会让人绑手绑脚。有些人会被一点小失败给彻底击垮,与他人互动时无法投入、感到不自在,更容易对他人的一言一行感到偏执。当这些困扰一个个袭来时,你有可能会装病,请病假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你或许会为了安抚心情而放纵饮食,菸瘾加深,而这些行径又会成为你想隐藏起来的祕密,抑或是成为逃避社交的理由,最后你就变得更孤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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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谊对健康的助益

  因为社交恐惧而与他人断绝往来的杀伤力非常大。过去三十年到四十年有为数众多的研究显示,拥有一群亲密的友人、良好的人际关係、以及与他人互动,都对健康大有助益。除了对健康有直接影响,焦虑也是疾病跟缩短平均寿命的一大元兇,因为焦虑会让你失去友谊、减少群体生活,让你与社会渐行渐远。

  若要证明友谊对健康的益处,就不可不提二○一○年的一份研究报告。这份报告集结来自一百五十份同侪审查研究的数据,总计包含三十万名受访者。这份报告在结论中提到,拥有大量朋友、享受良好的人际关係、投入与他人的互动,这并不只是表面上说得好听,对于健康与寿命来说,活跃的社交生活就跟戒菸一样重要。虽然长年病痛会让人流失友谊,但研究发现如果朋友太少,健康状况也不会太好。

  多数关于友谊与健康的研究都是根据观察而来。研究人员一开始先询问健康的受访者的交友生活,再花时间观察受访者,同时将教育背景、收入、社会阶级等因素纳入考量,确保他们比较的对象水準相当。不过也有其他研究以实验手法来进行:研究人员在自愿受测者的手臂上弄出水泡(伤口),发现有较多敌对人际关係的人,伤口癒合得比较慢;另一项研究提供受测者含有感冒病毒的鼻滴剂,发现在感染机会相同、并且在将抗体强度与各项因素纳入考量的情况下,朋友较少的受测者感冒机率高出三倍。

  在人口统计资料中,健康状况或疾病最明显的成因,通常是因为个体摄取过多或过少营养素。举例来说,缺乏维他命对健康造成的影响,在营养不足的人身上最显着。长期出海、新鲜蔬果吃得不够多时,就很有可能会出现坏血病;但是在营养丰富均衡的群体中,特定营养物质对健康的影响就不是那幺显着。友情也是如此。为了证明友谊与社交圈能够维护健康,上述的研究除了利用大量随机人口抽样研究,还确保了样本中兼有社交网络稳健的人、以及交友数低于适当标準的人。说来矛盾,在人口密集的现代化社会,人们却缺乏适量的友谊与良好的人际关係。大家紧紧相依,同时却感到疏离。德国人意识到社交生活对健康的重要性,于是把社会连结称为维他命B,因为Beziehungen这个德文字指的就是「关係」。为了将友谊对健康的好处谨记在心,讲英文的人最好别忘了维他命F(友谊的英文为Friendship)的重要性。

  友谊之所以有益于健康,可能是因为友情能消除压力,让人在社交场合感到自在,比较不容易把自己封闭起来。拥有活跃的社交生活与孤僻的人,其健康状况差异会反映在压力与焦虑上。压力与焦虑的多寡,决定我们在与他人接触时会逃避或敞开心胸;就连自我意识过剩或害羞程度只是轻微的人们,有时也会认为与他人互动太费心力,宁愿待在家中不出门。易受社交恐惧影响的人,参加社交活动时常感到压力太大,因而将这些场合视为能免则免的苦差事。

  长期处在高压情况下对健康相当有害。压力会干扰各种生理机制,例如免疫系统与心血管系统。若承受压力的时间持续不减,身体就更容易快速老化,也有可能比未承受过多压力的人更早罹患退化性疾病或死亡。在背负压力的状况下生活数月、数年,即便只是少量的压力,也会导致死亡率上升、寿命缩短。

  朋友的数量有时能反应出一个人是否乐于社交,但这绝不是友谊与健康状况的唯一关联。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一个人是否感到自己被喜爱与重视。拥有重视你的朋友,你的自我感觉与信心就能有所提升;若总是感到被排挤或厌弃,你则会自我怀疑、失去信心。换言之,这是一种双向关係:朋友多寡只能部分反应出一个人的社交能力与对社交的感受,但拥有好朋友却能提升自我效能与自信。毕竟在被他人孤立的状况下,人是很难保有信心的。

  很少有活动能像与朋友聊天笑闹那样令人心神愉悦,因此拥有好朋友跟良好的社会接触,绝对是快乐的一大功臣。经济学家理查‧莱亚德(Richard Layard)在《快乐经济学》(Happiness: Lessons From a New Science)中,清楚证明婚姻、友谊、投入社群生活与参与志工活动,都能有效提升快乐程度。在另一份二○一四年的近期研究报告中,研究人员以来自二十五个欧洲国家的五万人为研究对象,发现社会互动以及对他人的信任感,是快乐的重要源头。我们以为人类没那幺需要社交,但事实不然,拥有轻鬆自在的社会接触并乐在其中,这是一大美事,但这点常被我们忽略。究竟是要赚更多钱,还是与人群有更多接触?研究数据显示,与他人有更多互动的快乐,跟每年增加八万五千英镑(约三百四十万台币)不相上下。换个角度想,如果快乐是可供贩售的商品,买得起的人大概少之又少吧。

 (本文为《收入不平等:为何他人过得越好,我们越焦虑?》部分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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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资讯

书名:《社会不平等》+《收入不平等》 套书(随书附赠「不平等与台湾社会」专题别册) The Spirit Level: Why Greater Equality Makes Societies Stronger、The Inner Level: How More Equal Societies Reduce Stress, Restore Sanity and Improve Everyone’s Well-being

作者: 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凯特.皮凯特(Kate Pickett)

出版:时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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