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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猎物也是猎人|以色列巴勒斯坦《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

2020-07-15

这世上的受害者往往也是加害者,是猎物也是猎人。「我是受害者」这句话,往往成为令人放弃自己道德底线的藉口。是猎物也是猎人|以色列巴勒斯坦《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

 

在以色列首都特拉维夫,经常可以看见许多穿着军服的年轻人,他们是正在服兵役的年轻人。我在旅途上也经常遇到来自以色列的年轻背包客,他们通常都有着相似的背景:刚完成了两年或三年的兵役(以色列所有人都要服兵役,女性两年、男性三年),于是花数月或半年时间出来旅行游历。台湾与南韩的年轻人也要服强制兵役,但这两个地方却其实一直都没有战争。以色列却不同,战争总离他们不远。

 

记录片《See if I'm Smiling》谈的就是这些年轻人的经历。导演访问了六位曾在以色列服兵役的女孩子,由她们自己回忆,在这两年兵役期间,她们变成了一个怎幺样的人。

 

她们由一个十八岁的普通少女,变成穿上军服拿着步枪的士兵;由学生变成拥有权力的军人,在西岸、加萨走廊担任殖民者的角色。对她们来说,巴勒斯坦本是一种遥远的存在,也许在记忆中有过自杀式炸弹袭击的新闻、在教育中学过以色列被阿拉伯诸国围攻的历史,但这些始终不会变成对于个体的恨。正如认为日本应为侵华道歉的中国人,不见得就会见到日本人就恨。

 

然而穿上了军服,却成了「路西法效应」的活生生实验品。「路西法效应」说的是一个心理学实验──一群普通人分别扮演囚犯和狱卒,当他们渐渐投入了角色,便一步一步越过了道德的界线,做出自己平常不能接受的事,就如大天使路西法堕落成为撒旦一般。

 

军队是一种扭曲的体制,特别是当你拥有了强权,你可以肆意侮辱、伤害你的「敌人」──即使他们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而当恨意进占了心中,甚至成为习惯,则能把人变得无法想像地恐怖。

 

记录片中,一个女兵回忆自己最不堪回首的一幕:为一个巴勒斯坦死者清洁身体时,有其他女兵带着相机路过,她没有犹豫地就叫人为她与尸体合照,就像旅行时在景点前拍照留念般。这成为她做过的最羞耻的一件事,没有想过这世上竟曾存在着一个这样的自己。

 

而那张相片,她没有丢掉,因为她想看清楚当时的自己,「See if I'm smiling」。

 

有人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但即使如此,恨的理由通常也不难找。片中最让我震撼的是,恨意如何可以轻易地转变成疯狂,让一个正常人远离应有的道德和理性。要恨,不难;要把恨合理化,也不难,只需找一个理由,然后它就会自然而生。其中最常用的理由,就是「我是受害者」或「我是弱者」。

 

吊诡的是,这世上的受害者往往也是加害者,是猎物也是猎人。一战后德国认为它被英法美等国逼迫,没多久就反过来杀了六百万犹太人;以色列曾被阿拉伯国家围剿,但今天却在欺压着巴勒斯坦人;巴勒斯坦人确实已是弱势到极点,但那些自杀式炸弹袭击,伤害的往往却是最无辜的平民。而现在,这些以色列的年轻平民又穿上军服,成为巴勒斯坦人眼中的压迫者。

 

另一部电影《立见天国》(Paradise Now)讲述两个巴勒斯坦年轻人自愿成为人肉炸弹,因为认为被以色列压迫、失去家园,在没有枪炮子弹的情况下,只能以这种方法去反抗。但同是巴勒斯坦人的友人却质问,这样能嬴吗?不,这样只会毁灭我们的生活,然后让对方更有理由或藉口去使我们活得更痛苦!

 

如果用暴力永远羸不了,那就至少要在道德上战胜。道德是「弱势者」的最大优势,用来对抗缺乏道德者的权力;而「弱势者」的最大道德往往就是「弱势」本身──因为被压迫,所以行动上即使超越平常的秩序,也可以得到理解和接纳。但即使如此,弱势不能成为唯一的道德,「弱势者」的身分也不能无限扩大。

 

「我是受害者」这句话,往往成为令人放弃自己道德底线的藉口。因为我是受害者,所以我要反抗;因为你比我强大,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所以我的反抗方式也要用上更邀进的手段;因为要激进,所以就算放弃一贯的道德也是合理的。于是一些不应出口的话竟能说出口了,一些不应做的事也能做得出来,就因为「我是受害者」。

 

我想起学佛的朋友教我的一句话:「憎恨会令你成为你憎恨的人。」就像那些武侠小说的老桥段:杀了杀父仇人,你也成了人家儿子的杀父仇人。报父仇有没有道理?大概有,但之后呢?仇恨可以怎幺终结?有谁能够得益?

 

想像这样的情况:一个以色列人被一个自杀式炸弹炸死,他的家人定会悲愤莫名,将仇恨指向巴人。等这个人的孩子长大了,到巴勒斯坦服兵役,他会把他眼前的人都视作杀父仇人,恃着权力侮辱甚至伤害他们。被伤害的巴人无处还击,于是决定成为人肉炸弹,再杀死另一个无辜的以色列平民。可想而知,双方的每一个人在民族国家层次、家庭层次、个人层次,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这种仇恨的循环,怎幺样才能解开?

 

在东耶路撒冷,我探访了一个民间团体,他们的工作让我非常震撼。这个机构叫父母心声家庭论坛(The Parents Circle Families Forum,简称PCFF),专门为因以巴冲突而失去亲人者提供服务,例如心理辅导、互助小组等,他们的服务对像同时包括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更进一步,他们还会安排两边死者的亲友一同参与小组,透过沟通和理解去消弭仇恨。以色列人也好,巴勒斯坦人也好,站在眼前的虽理应是「加害者」,却其实跟自己一样都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同是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儿子的母亲。在一个「人」面前,国族之别,对错之分,也就没有原来那幺重要。她们之间的一个拥抱,就等于化解了无数个即将发生的悲剧。

 

PCFF 的成员有六百多个家庭,成立二十年以来,这些参与者由本来可能选择成为人肉炸弹或带着仇恨服役的士兵,变成终于看清事情的本质──真正製造悲剧的,是「冲突」本身。一旦超越了「受害者」的心魔,回复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和平的目标反而更近了。

 


---本文摘自《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
一书,时报出版。

 

是猎物也是猎人|以色列巴勒斯坦《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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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世界不再需要翁山苏姬|缅甸

三一八国道的最后一段|西藏

旅行,不只看见美好。是猎物也是猎人|以色列巴勒斯坦《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

我相信旅行包括了美好的内涵,如了解、珍惜、反省以至和平;

问题是,怎样才能将这些美好的东西放大,取代浪费、自私和毁灭?

关于那些希望与苦难,关于旅者如何观察、理解与回应。

作者简介

林辉

香港人,毕业于香港岭南大学(社会科学学士)及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工作硕士),曾为青年团体圆桌研究及教育协会(Roundtable Community)全职总干事,也是时事评论人、社会运动者、注册社工、香港多个媒体专栏作家及主持。活跃于香港公民社会,尤其以参与保卫天星码头、皇后码头、反高铁及反政改等社会运动在香港为人认识。 2007 至2008 年间,曾独自到云南、西藏、尼泊尔及印度等地旅行,为时 11 个月;最后 3 个月,由西藏拉萨独自骑单车经云南到达泰国清迈。回港后成立团体「责任行者」,推广责任旅游(Responsible Travelling)──藉由观光旅游发展,促进当地文化维护、环境保育、弱势团体协助等。 2012 年夏,应绿色和平之邀乘坐极地曙光号(Arctic Sunrise)前往北极,协助推广「守护北极」(Save the Arctic)全球运动。 2012 年秋,独自出发进行环球旅行,现为环球旅行者和旅游作者,为香港及马来西亚多个媒体如《经济日报》、《明报》、《旅行家》杂誌等撰写专栏。出发至今,已走过亚洲、欧洲、中东、中南美洲等 40 多个国家。

脸书专页──《和我一起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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